沈梦华心里记挂着魏氏所托，总想尽快解决。除夕这天她亲自督促府里下人准备年夜饭祭祖守岁忙了整整一天，次日又一早伴着秦桓往几处稍有往来的官员府邸拜年，待晚间用饭时一家三口围坐，沈梦华见气氛还算和乐融洽，便悄悄动了心思。她小心打量着秦桓面色，那句话在舌尖上来回滚着，每每即将出口又生生咽回去——她几乎能想象出秦桓对自己所求的反应，必是冷漠、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连声“何有此问”都不会说。
晚饭毕，秦桓没有回书房的意思，管自坐在榻上叫过秦如月，漫漫地给她讲书，讲了足一章才作罢，秦如月又请教一番不明之处，秦桓此刻倒有了些慈父的样子，温声为她讲解。沈梦华坐在一旁听得心焦，又不好出言打断，只得耐着性子等他讲完。
好歹告一段落，秦如月拿着书退下，秦桓拿起茶盏看着水上浮沫，默不作声想心事。沈梦华觑着他此刻还好说话，鼓了鼓气开口道：
“不知官人春闱事筹备得如何了？……想官人任此重位该是圣上何等看重，难怪官人为此日夜劳神呢。”
秦桓面色无动，“今科主考副考皆是皇长子挑选，今上无非批了道朱迹而已。”
“……官人必得与其他考官提前入太学，以俟开考罢？”
“二月初五开科，我初三入太学，初八方得出。”秦桓眉眼间有些不耐，语气倒还缓和，“届时我五天不在府，府中事务你与莫岚多商议，莫要独断行事。”
沈梦华胡乱应了一声，暗自捏着袖袂，手心已沁出薄薄一层汗。“那官人又要拟考题，又要试后阅卷，千万别太劳累……”她扯了几句，心一横，道：“官人试题可拟好了？”
秦桓斜斜看她一眼，淡声道：“夫人今日问得着实有点多。”
沈梦华顿觉后心一凉，未及出言，便听秦桓又道：“你问考题，是要做什么？”
“……妾……妾身只是好奇，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秦桓看着她因窘迫陡然涨红的面颊，“只怕是夫人有拒绝不得的亲眷亦在今年应试举子之列，求到夫人，想寻一条致仕捷径吧？”
沈梦华面色陡地跌作苍白，垂眸避开他冷冷目光，轻声道：“……是表嫂的幼弟，今年该当应试……年少没经验，表嫂放心不下，只想知道考题求个心安，并没别的意思。”
“司隶夫人的弟弟与你半点血亲关系都没有，单凭他是司隶小舅的身份，夫人便不惜冒舞弊罪名讨要题目，夫人还真是……重情重义。”
沈梦华陡闻他最后四字，心口一阵猛跳，浑身紧绷盯住秦桓，满是被窥破的张惶感。“只是表嫂说得恳切……”她轻声道，“妾身一时脑热，便应下了……”
“我若将题目透露与你便是徇私舞弊，你难道不知历来会考舞弊乃是祸及三族的大罪么？！”秦桓厉声道，“……头脑一热便应承下？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枉为当了几年的侍郎夫人，竟如此糊涂！”
他说罢，拂袖便往门外走，行到隔扇前，又回头看着沈梦华，重重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衣袂拂过半垂帘幕，门扇重重合拢，红烛一阵乱抖。一片死寂中，合碧悄然转过隔扇走到沈梦华跟前，紧蹙着眉头忧声道：“夫人，侍郎所言在理，您那日应下表夫人委实有些冒撞。”
沈梦华两手握紧又松开，纠结道：“可我已然答应了表嫂……”
“您当日就不该答应……表夫人也是，怎能拿这种触犯律法的事随意拜托人呢？”
“可我已经应承下……我该如何跟表嫂回复呢？”沈梦华喃喃着求告般抬眸看着她。
“您本来也没允诺一定能拿到试题啊？！”
合碧见她一味纠结，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您莫怪奴婢僭越，您这般难决断，归根究底并不是为了表夫人，您顾忌的是表公子，对么？”
沈梦华默不作声。合碧蹙着眉，道：“奴婢自小儿伺候您，您是什么心思自然看得出来。夫人，您听奴婢一句劝，放下罢。漫说这些年，打从表公子回京，何曾与姑娘亲近过？自始至终，与姑娘来往的只有表夫人而已，侍郎才是夫人至亲至近的人。夫人，孰轻孰重，您得分清啊。”
“可……”沈梦华掐得手心通红，“我沈家可欠了表嫂不少人情啊……我怕还不上……”
“那也不能冒舞弊罪的风险拿试题还啊！”合碧眉梢紧拧，“一旦被人发觉，侍郎就是第一个遭殃，夫人不顾及侍郎，也该想想小姐啊，小姐才七岁，夫人忍心连小姐也拖带下水么？”
沈梦华默然，终倦乏一叹，含糊说道：“罢了……你说得也在理，容我再想想怎么办……明日还得回门看爹娘，洗洗睡罢。”
她辗转反侧了一夜，次日一整天都恹恹的，沈氏夫妇自然问了几句，沈梦华以年节事多敷衍过去。又到晚间，秦桓把秦如月叫去书房抽查功课，撇下沈梦华独守空房。沈梦华哪里坐得住，独自往后园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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