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回到环保事业群的办公区时，整个楼层的灯还亮着一大半。
他穿过格子间之间的狭窄过道，两旁的工位上堆满了各个城市分拣中心的运营数据表、设备维保记录和环卫合同复印件。
几个年轻的分析师正凑在一台电脑前核对垃圾进厂量的最新数据，屏幕上的曲线图在持续走低，像一道被拉歪了的滑梯。
徐斌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紧急任务。”
他把吴浩定下的三步走方案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
“第一步应急谈判稳住现有合同，第二步和方研究员团队对接论证配套焚烧设施的技术可行性，第三步重新定义分拣中心的定位，从单纯的来料加工厂升级为城市资源循环利用的枢纽站。”
他一边说一边在面前的白板上用马克笔画出三个并列的方框，每个方框下面列出具体负责人和完成时限。
讲完之后他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问众人道：“有没有问题。”
没人提问，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加班。
运营组的几个人当天晚上就订好了机票，按照城市严重程度排序，排出了一条跨越好几个省份的出差路线——先去垃圾缺口最大的东部沿海城市，再折向中部几个黄灯预警的区域，最后一站是一个尚能维持但存在潜在风险的西南城市。
徐斌自己带队，让法务部派了两个人随行，又从商务组抽调了一个擅长合同谈判的老手。
临走前他给每个要去的城市的分拣中心负责人打了电话，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们把最近半年和环卫公司的所有合同、对账单和沟通记录整理好，他到了之后要逐份过目。
第一站是沿海那座垃圾焚烧站建得比垃圾还多的城市。飞机落地时天色已近傍晚，机场高速两侧的广告牌上挂满了新能源企业的标语，其中好几块是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的招商广告，巨大的烟囱效果图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暖橙色的光泽。
徐斌坐在出租车里看着那些广告牌从车窗外飞速掠过，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心里有事时手指就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团队去了当地市政府的环卫主管部门。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处长，姓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办公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全市环卫设施分布图。
周处长态度很客气，亲自给他们倒了茶，寒暄了几句安西那边的天气和饮食，但在谈到正题时他的表情就变得谨慎起来。
他说他们市这几年的垃圾焚烧发电产业发展确实很快，好几座焚烧站已经并网发电，还有几座正在建设，年处理能力已经超过了全市的垃圾产生量。垃圾不够烧，焚烧企业自然要往外找原料。
跨区域收运垃圾是企业自主行为，政府部门在这个问题上只能依法监管，不方便直接干预市场。
徐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数据报告。那是他出发前让运营组连夜赶出来的，详细记录了浩宇分拣中心在这座城市运营以来的全部业绩——累计处理了多少万吨垃圾，分类回收了多少万吨可再生资源，减少了多少万吨的填埋量，提供了多少个就业岗位。
这些数据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提醒周处长，分拣中心不只是一个处理垃圾的地方，它是这座城市整个垃圾分类回收体系的末端枢纽。如果分拣中心因为原料短缺而停运，整个前端分类收集系统就失去了出口。
“市民在前端分好类的垃圾，收运车拉到了分拣中心，分拣中心却因为没有原料而停机——这些垃圾最终只能被转运到焚烧站一把火烧掉。”
徐斌合上数据报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到点子上，“那市民辛辛苦苦做了好几年的垃圾分类，意义在哪里？”
周处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说：“徐总你说得在理，但现实情况是焚烧站有电价补贴、有新能源消纳指标，这些政策工具在现行体制下确实比分类回收更有驱动力。”
说着，他想了想，然后继续讲道：“我可以安排环卫部门和浩宇分拣中心续签下一年的合同，在现有框架内尽量保障一部分稳定的垃圾供应量，但跨区域垃圾流通的问题需要更高层面的政策协调。”
徐斌闻言点了点头说：“能续签合同就是现阶段最大的帮助。”
从市政大楼出来之后随行的法务小刘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周处长的态度明显是在打太极。”
徐斌摇了摇头：“他已经尽力了。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要考虑的不只是一家企业的利益，还有全市的垃圾出路和几十座焚烧站的运营压力，能在现行政策框架下承诺续签合同已经是实质性的支持。
至于更根本的解决方案，不能指望靠地方政府的协调来解决，必须在技术层面和商业模式层面做出改变。”
他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给吴浩发了条消息，简单汇报了第一站的谈判结果，末尾加了一句：分拣中心配套能源转化设施的必要性，此行愈发印证。
吴浩的回复很简短：收到，方研究员那边已同步启动技术论证。
方研究员接到任务时正在实验室里盯着第三代自愈合材料的挂片测试数据。
挂片试样在戈壁基地的装置里已经跑了好一阵子，每次脉冲放电之后他都会把试样表面的微观扫描图像调出来和脉冲前的基准数据逐帧比对。
晶界中的填充物颗粒在反复热循环中悄无声息地熔融、渗透、凝固，把每一次新生的微裂纹钝化成圆角，自愈合效率的统计曲线在屏幕上缓缓攀升。
杨帆把徐斌发来的分拣中心技改需求转发给他时附了一句话：环保板块要在分拣中心配套建设垃圾焚烧发电设施，需要你做技术可行性论证，重点是分类残余物焚烧的经济性和排放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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