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减弱。
待硝烟稍散，南城墙的景象已难以用语言形容。
垛口被烧得焦黑，有些城砖在高温下炸裂，碎成齑粉。
那些原本活生生的人，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墙上。
哀嚎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此刻，那些侥幸未死的士卒，已彻底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有人抛下兵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瘫坐在垛口后喃喃念叨着什么，还有人疯了般朝着来的方向狂奔，却被挤倒在城墙上被后来者踩踏而死。
这支曾在高句丽军中素有威名的南城精锐，已然彻底溃败。
城墙上，公孙武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千里眼，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既有酣畅淋漓的快意，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
三轮炮击。
二十枚开花弹、十枚火油弹。
八千精锐之师，折损过半。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然而，公孙武达只用了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是沙场宿将，深知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家儿郎残忍。
若今日没有红衣大炮，此刻在城墙上哀嚎翻滚的，便是他麾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洛阳儿郎。
“所有人听令——！”
公孙武达豁然转身，声如洪钟，在硝烟弥漫的城头上炸开。
“全线出击！凡持兵刃者，格杀勿论！弃械跪地者，免死！”
“杀杀杀——！”
回应公孙武达的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公孙武达便已一马当先，率部朝南城墙杀去。
他身后，四千余名洛阳水师的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城墙走马道，自北向南席卷而去。
然而，这场冲锋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宣告结束。
外城墙上那些侥幸从炮击中活下来的南城守军，早已被三轮炮击轰得肝胆俱裂。
此刻见唐军如狼似虎地扑来，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勇气？！
有人抛下兵器跪地乞降，有人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还有人疯了般翻下城头，从数十米的高空坠下，摔成了肉泥。
哭喊声和求饶声混成一片。
战斗还未开始，便结束了。
公孙武达站在南城墙的垛口后，手中的陌刀不染纤尘。
他望着那些被捆缚在地、浑身颤抖的高句丽士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之后，他定了定神，缓缓转身，举起千里眼，朝瓮城内墙的方向望去，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退守内墙的西城守军，在南城援军被炮火覆盖的整个过程中，始终没有出墙支援。
他们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八千同袍被唐军割麦子般成片扫倒，看着南城墙在炮火下化为炼狱，看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跪在地上向唐军乞降。
自始至终，他们一箭未发，一步未动。
公孙武达放下千里眼，眉头拧成一团。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怯战的，见过畏死的，见过临阵脱逃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特立独行”的守将。
“那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按兵不动？”
公孙武达喃喃自语：
“他明明可以趁我军立足未稳发起反击，又为何眼睁睁看着南城援军全军覆没，却始终袖手旁观。”
“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正当公孙武达犹豫着，要不要以旗语向李渊禀报西城守军的具体方位，然后故技重施，彻底摧毁剩余守军的战斗意志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将军——！”
一名旅帅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高句丽士卒，快步走到公孙武达面前。
那士卒身上的皮甲沾满了泥灰和血污，发髻散乱，看上去稍显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俘虏该有的恐惧与慌乱。
“启禀将军——！”
“此人，之前躲在箭楼废墟之中，后来主动从废墟中走了出来，说是有要事面呈将军！”
公孙武达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这名俘虏一眼。
只一眼，他便看出了不对。
这人的双手虽然被反绑在身后，但站姿笔挺，脊背挺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那不是普通士卒的站姿，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会有的习惯性姿态。
更让公孙武达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笃定，仿佛此刻被五花大绑，受制于人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公孙武达抬手示意那名旅帅退下，然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高句丽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严。
“你是何人？要见本将，所为何事？！”
那人抬起头，迎上公孙武达审视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卑下乃是西城主将朴将军的亲兵，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与将军商议一件要事。”
公孙武达眉头微皱，冷声道：
“你家将军有什么话，不能自己来说？派个亲兵来，是瞧不起本将么？！”
那人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将军误会了。我家将军之所以未亲自前来，是因为军中遍布泉盖苏文的眼线，实在不方便亲自拜访。”
他顿了顿，直视着公孙武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家将军希望将军能禀明贵国太上皇帝陛下——”
“他愿向皇帝陛下乞降，只求皇帝陛下能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他能有机会能亲自领兵，诛杀逆贼渊盖苏文！”
公孙武达轻笑一声，不屑道：
“本将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自信一笑，缓缓道：
“将军，我家将军方才坐看贵军将南城援军击溃，一箭未发，一步未动。”
“这难道还不够证明他的诚意吗？”
公孙武达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那人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补充道：
“此外，我将军还说了，外城门的砖墙只是摆设，看似垒得严严实实，实则根基不稳，只需二十人合力一推，便能轻易推倒。”
“将军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查验。”
公孙武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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