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明纪元，终焉降临前十五天。
地球上还在活动的人不多了。那些挤满城市的、在废墟间奔波的、在避难所里等待希望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璃亲手创造的、没有崩坏、没有律者、没有神明窥伺的世界。帐篷聚落已经变成了小镇，小镇正在向城市生长。炊烟每天都在升起，每一天都有新的婴儿啼哭。
而璃，正在死去。
这个说法不准确。他的外表没有变化，头发还是那个颜色，皮肤上还是没有皱纹，站立的姿势依旧笔直得像一棵不肯低头的树。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叫“璃”的存在，正在从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地抽离。像一幅画被水浸泡，颜料还在原地，但已经不再是画的一部分。
他沉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一天，两天，三天，五天。有时爱莉希雅坐在他床边，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日出，那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变化。
但他每次都会醒来。在所有人以为他不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你以为它灭了，它又闪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今天是最后一批。
普通的平民已经走完了。接下来是逐火之蛾的士兵，然后是那些在各个部门担任要职的普通人高层。最后是融合战士。
传送点的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发表长篇大论的告别演说。人们只是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道光里，然后消失。
最后的队伍越来越短。
千劫走在那条队伍的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樱在他前面，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
科斯魔走在樱的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痕和布兰卡走在一起，手牵着手。
帕朵走在更前面一点的位置，怀里抱着罐头，罐头的耳朵竖得笔直，不安地转动着。
苏走在队伍的边缘，他没有看前方，而是看着广场边缘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银杏树。
阿波尼亚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向来从容的步伐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伊甸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的姿态让人以为她正端着一杯永远不会喝完的酒。
梅比乌斯不在队伍里。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不是走出来，是挤出来，带着一种“谁挡我我就咬谁”的气势，从千劫和樱之间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挤了过去，然后站在队伍外面，抱着胳膊，看着所有人。
“看我干什么？”她的语气像平时一样带着刺，“我又不走。”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在嘴硬。她走不走，不是由她决定的。
队伍在缩短。
没有人回头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回头看意味着什么。
璃站在广场的边缘，爱莉希雅站在他身侧。她扶着他的手臂，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只是把手搭在那里。但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知道她的手在用力。因为她如果不扶，他可能会倒下。
有人不忍地别过视线。
最后一批最后一个。
广场上几乎空了。只剩下那些和璃最熟悉的人。
樱走过来。她站在璃面前，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
想说的话早已经把它们都说完了。用语言说不完的，用时间说完了。用时间说不完的，用沉默说完了。
樱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那拥抱很短，短到像蜻蜓点水，短到像怕自己一用力就会碎掉。但她的手在他背上停留了比拥抱更长的时间。那只手，那双握着刀从不颤抖的手，此刻在微微发颤。
“璃，以后，我们一定要再见。”樱的声音很轻。
璃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放在樱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科斯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他走过来时只是朝璃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重到像要把什么承诺砸进地里。璃也对他点了点头。两个沉默的人之间的交流，只有这么多，但已经够了。
众人与他一一告别。
轮到帕朵时。她抱着罐头，站在璃面前，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但她还是坚强地吸了吸鼻子，把罐头举起来，对着璃晃了晃。“罐头，跟璃哥说拜拜。”
罐头打了一个哈欠。帕朵气鼓鼓地把罐头放下来，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璃哥你一定要回来”，然后抱着罐头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璃一眼，然后继续跑。
苏走过来，在璃面前站定。
“来世再见。”他说。
璃沉默了一瞬。“好。”
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那道光里消失。
阿波尼亚走过来，一把将璃搂进了怀里。
“我‘看到’的你，一直在变。”阿波尼亚说，“有时亮，有时暗，有时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有时又像一颗刚刚诞生的太阳。”她顿了顿，“这是你的命运第一次展现在我面前——你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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