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休僵立在帅旗下，雨水顺着冰冷的甲胄滑落，浸透锦袍。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浴血的白色身影如同幽灵般撕开己方阵线，最终消失在混乱战场的另一头。
“那是谁？”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雨水冲刷着方才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慌。
郭达抹了把脸上混着泥水的雨水，声音低沉发颤：“将军，观其甲胄形制与悍勇……应是唐将杨婷芳无疑。”
“杨婷芳？！”
公子休眼眉猛地一挑，像是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
下一刻，挫败的灰暗被一种扭曲的灼热取代，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可有办法将其生擒？！”
郭达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深垂下了头颅，盔檐上的水珠成串滴落。
一万精兵被五千人凿穿践踏，阵脚溃乱，主帅竟还想着生擒敌酋？
这念头本身便透着荒诞与绝望。
公子休读懂了那无声的抗拒，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他舔了舔被雨水浸得发白的嘴唇，齿缝间挤出淬毒般的誓言：“无妨……早晚有一天，本王必将其生擒！让她跪伏在本王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台州城外。
如退潮般的黑线，是大理军队狼狈撤离的身影。
城头上，一名浑身浴血、拄着断矛的老兵，眼睁睁看着那令人窒息的黑色洪流终于远去，紧绷如弓弦的神经骤然崩断。
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退了……真的退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喃喃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哐当！” “哐当！”
一把把卷刃的刀、折断的枪被无力地丢弃在泥泞中。
更多的守军，无论老兵新卒，那支撑了他们整整四十三天的、如同钢铁般的气力瞬间被抽空。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积水的垛口后，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和伤口，在极度的疲惫与放松中沉沉睡去。
新兵们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茫然地扫视着眼前的地狱：曾经高耸的城墙如今布满狰狞的缺口和焦痕，城内的残垣断壁间，断肢与尸体横陈，凝固的污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汇成暗红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
片刻的死寂后——
“胜了！我们胜了！大理狗滚了！台州守住了——！！！”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狂吼，如同引信点燃了堆积的炸药！
城头上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欢呼、嚎哭！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淹没了整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无数人相拥而泣，笑声与压抑了太久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在凄冷的雨幕中回荡。
“快看！城下！有军队！”
一声突兀的惊叫，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城头的狂喜冻结！
所有人的心猛地沉入谷底，刚刚松弛的肌肉再次绷紧，无数双眼睛惊恐地望向城外雨幕。
“不对！是……是我们的人！唐字旗！是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台州城真的保住了——！！！”
更大的、几乎要掀翻城楼的欢呼声浪再次爆发！
这一次，是彻底卸下所有重负的、纯粹的狂喜！
台州之围，终于解了！
当杨婷芳率领着同样疲惫却军容肃整的五千御林军进入台州城时，迎接他们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感恩。
劫后余生的军民拥挤在残破的街道两旁，箪食壶浆，涕泪横流，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这支及时赶到的援军的感激。
台州知府张尚文，官袍污损，形容憔悴，率领着仅存的府衙官吏，几乎是踉跄着迎出。
杨婷芳雷厉风行，当即命令御林军全面接手城防布控。
当夜，知府衙门本欲大摆庆功宴，一贺守城大捷，二为杨婷芳接风。
杨婷芳婉拒了府衙的邀请。
张尚文心思通透，立刻命人将酒席移设至伤痕累累的西门城楼之上——这里，是血战之地，亦是新生之所。
这一次，杨婷芳没有拒绝。
城楼之上，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雨后的湿寒。
张尚文等一众官员，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后死里逃生，此刻酒入愁肠，又哭又笑，捶胸顿足，状若疯癫。
然而，包括杨婷芳在内的御林军将士，无人嘲笑。
谢金宝一边用油乎乎的手抹着眼泪鼻涕，一边狠狠撕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咒骂着“狗日的公子休”、“狗日的贼老天”......
最后嚎啕：“可惜啊……可惜老秦……喝不上这庆功酒了……”
吴起沉默地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那是秦昊当年亲手赠予他的。
杨婷芳悄然离席，独自走到垛口边缘。
大雨已歇，清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残云，映照着城外无尽的、被黑暗吞噬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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