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升高，临到午间，才有几位身着素雅衣裙、戴着帷帽的女郎，在三味书屋的店前徘徊。
她们没有立刻进店，反而是驻足在门口，目光紧紧望着两侧悬挂的两幅图轴，低声议论着。
“就是这儿了吧？”
“嫁衣鬼的画像，指甲虽艳，却不够长，不如写的那般吓人！”
“这诗是谁题的，倒是恰如其分了！”
“不知道呀！”
“崔判官的身姿，也算俊美！”
……
欧季同坐在柜台后，将她们的一言一语，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隐约对这些女郎的身份有所猜测，却并没有挑破。
待女郎们门外欣赏够了，方才缓步进店，先是装模作样地在书架间徘徊片刻，目光扫过满架的书册，脸上渐渐露出了惊讶与欣喜的神色。
这书架上，竟然全是各种闲书话本。
经典固然让人向往，可闲书，才是打发时间的不二法宝。
再说她们既然入了编写话本的行当，更需要精进技艺。
这是闲书吗？不！这是独属于她们的“经典”。
几位女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喜，随即迅速做下决定，各自走到书架前，挑选着自己感兴趣的书册，每人都取了好几本，且没有一本是重复的，想着回去之后，彼此能交换着看。
挑够了，几人一起走到柜台前结账。
为首的帷帽女郎一开口，差点让欧季同腿软：“掌柜的，除了这些，再拿三十本《聊斋志异》。”
欧季同愣了一下：“娘子，您说多少？三十本？”
“没错，三十本。拿不出来？”
欧季立刻挺直腰杆：“娘子放心，您要多少，小店有多少。”
只要油墨纸张管够，别说三十本，三百本、三千本，他也印得出来。
听到这句话，哪怕隔着帷帽的布帘，欧季同也能感觉到，几位女郎都笑了，语气里的疏离与试探，也消散了不少。
祝明月托顾盼儿，给每位作者赠送了两本书，一本看，一本收藏。
可两本哪够？
知道她们有多少挚爱亲朋要送吗？
写话本，在世人眼里上不得台面，可她们的作品却是堂堂正正地刻印出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只要雕版不坏，她们的文名就能永远流传。
结完账，为首的帷帽女郎，又开口问道：“掌柜的，门口黑板上写着，《聊斋志异》二期收稿？”
消息就挂在店铺门口，岂不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能看到。
欧季同爽快地答道：“没错，二期正在收稿，截稿日期定在明年三月，娘子若是有佳作，尽管送来，小店必定妥善收录，择优刻印。”
几位女郎隔着帷帽，相互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坚定。不蒸馒头争口气，一期她们参与了，这二期，她们也上定了。
三味书屋开张头一天，进店的客人虽不算多，交易量却一点也不低。
欧季同归纳总结，全是各种层次的“关系户”，和《聊斋志异》的创作者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到了半下午，日头渐渐西斜，万福鸿的客流渐渐少了起来。
欧季同低头整理账目，忽然听到店门被掀开的声响，抬头一看，见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一身绿袍，眉宇间带着烦躁和急切，一看就跟别的买书人不一样。
不等欧季同开口招呼，他径直走到柜台前：“门口的画，男的那幅，我买了。”
祝明月评价顾采波的画作带着匠气，可在门外汉眼里，这画就是精品。
在韩跃看来，更是栩栩如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气。
这一阵，韩跃的日子，可谓水深火热，营中将领念着旧情，对他委以重任，作为新人小辈，他不能不识相。
结果到了晚上，其他同僚一个个找借口推脱，三五几下，值夜的担子全落到他头上，一肩挑起右武卫的夜间安全重任。
这下，真成日夜不歇了。
火头营里，蒙着眼睛拉磨的驴，都比他轻松，能得闲。
今天好不容易寻到空当，韩跃才出了营。
欧季同一口回绝，“郎君抱歉，那两幅画，是小店揽客的招牌，恕不外售。”
韩跃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想了一会，还是止住了强买的念头，“画不卖，那《聊斋志异》，你们店有多少，我全包了。”
欧季同难得遇上用钱砸他的豪客，可惜，“郎君客气了，小店今日的存货，尚有数百本。只是还请郎君为其他同好，留点念想，莫要尽数买下。”
韩跃着实没想到，一间小小的三味书屋能有这么多存货，只能道：“那先拿十本。”
听到这儿，欧季同多嘴问一句，“十本书，郎君看得完吗？”
韩跃随口说道：“回去散与同窗。”
欧季同半只脚踩文会，半只脚踏商圈，怎么看韩跃都不像能有同窗的人，但也没必要把大客户得罪到底。
很快，欧季同将十本捆扎整齐的《聊斋志异》，递到了韩跃手中。
韩跃接过书，随手递给身后的亲随，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三味书屋的大门，径直朝着万福鸿一期的二楼走去。
靳华清曾经提过，万福鸿一期的二楼，有家陈记布庄，绣娘手艺精湛。
韩跃嘴笨，在店里比划半天也说不清楚他的需求，干脆拉着陈二维和绣娘出来，站到三味书屋门口，指着崔判官的画像：“我要这样的衣裳！”
陈二维从专业角度看了看：“郎君，这件衣裳仿的是官服形制，又添了几分文士袍的雅致。工艺不难，只是……”
他上下打量韩跃的衣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段晓棠等人惯常将低品小官的衣裳，戏称为“青绿蛤蟆”，但青与绿、深与浅，这道槛，有些人一生也跨不过去。
陈二维见惯了人向往朱紫，盼着步步高升，头一次见有人往下求的。
再说以韩跃的身形气质，实在不适合这种温润雅致的绿袍。穿上不仅显不出好，反而会不伦不类，砸了他们陈记布庄的招牌。
韩跃就三个字：“我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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