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街巷尽列。
城中百姓沿街设宴酬神,巡游戏队装扮古今故事往来穿梭,游人摩肩接踵,猜谜嬉闹不绝。
城中富家、乡贤在祠庙、桥头支大锅,熬稠粥,浮油覆肉,无偿分予路人、贫者,兼赠香烛,既是行善积德,也庆天官诞辰。
市井欢歌彻夜不息,人间喜乐喧腾一整宵。
这便是京城元宵节的光景。
不过在自诩遵循文化正统的文人士大夫圈层,另一个节日的名头更尊——上元佳节。
上元节归属三元之一,是道教节日。
而在沙门,正月十五,又叫燃灯节。
灯在佛法里代表智慧,所谓 “一灯能除千年暗”,传灯寓意法脉代代相传。
法号“宗灵”的小沙弥出了城门,往北郊赶去,手里捏着一只破陶碗。
碗是他从路边捡来的,本来里头还躺着几个冷冰冰的“天符通宝”,都被剪过了一圈。
是个花子留下的,可怜他冻馁交迫,毙于衢巷。
小沙弥宗灵途遇道殣,登时敛容合掌,取土沙持,散于尸上,诵往生咒、佛号百声,为之开示忏悔,作回向已,然后报五城兵马司巡役收瘗。
待到力夫裹尸而去,他已诵念光明真言百八遍,遂又端着陶碗去了粥棚,化了一碗稠粥,施食亡魂,望其消解饥苦,免堕饿鬼道。
回毗云寺的路上,宗灵也不提灯,借着夜色行路,低头吃着稠粥,满心悲恸,心想那花子若是能多挨一下,兴许能靠着这份迟来的施舍多活几天。
方才宗灵一口口喝着浮油的肉粥,喝到见底,犹不自知。
是心中在思索。
世间八大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在凡夫轮回里,这八苦的现象躲不开。
不是每个人都有修持的,那有些人就注定要承受苦难吗?
虽然佛法从不判定任何人“永无出头之日”,但这期间所受的苦难,却无法相提并论。
这公平吗?
宗灵当然知道,所有迟报的苦难,都有彻底终结之日,但同一股持续流转的五蕴业流却被轮回转世截断成一段段几乎不相干的个体,所以会有积善而殃集者。
还有共业带来的集体苦难,战争、饥荒、病疫,为何无辜之人也要分担?
宗灵清楚,自身纠结这所谓的公平与否,本质仍落在“我执”,而佛菩萨早已看透轮回众生皆在循环还债,没有绝对无辜者,因此不起计较之心,只生大悲,发愿帮一切众生彻底断除业苦,不再轮回承受迟报。
他这时候,忽然好想念一个人。
和自己同是“宗”字辈,私名为“海”,是寓意“自归于法,愿与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那是一位值得尊敬,不爱钻研经典,却肆求闲书的法兄。
是个会带他下山买饽饽的大哥哥,就算吃到荤油也不忌,反正到后来,他俩连三净肉都吃过。
宗灵心想,如果宗海师兄在的话,他一定能给自己解惑。
智慧不从外入,离自性无佛,但借外缘向内修,不算向外求。
宗灵走在山路上,端着空碗,忽然澄澈内心,放掉所有念头。
念起一首五言:
“久住禅林僻,闲寻灯市游。
鳌山连九陌,凤阙照层楼。
明月千衢晓,清梵半空流。
鱼龙争夜舞,归路磬声悠。”
“小师傅且慢!”
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裹挟着迅风。
宗灵闻声止步,还未来得及转身,就听到轻柔的穿行声由远及近,发出声音的人追赶着声音,踩着风梢,草上飞一般。
宗灵回身,愣住,那位少年可真丑啊,时值元宵佳节,人穿得还怪华贵喜庆,那是一身大红猩猩袍,毛毡面料,色泽浓艳厚重,是正统贵红。
作为毗云寺的小知客,宗灵常年待人接物,眼力见儿不差,知道这种色料染制极难,须得是反复多道工序才能染出均匀鲜亮的正红,而且还是五正色之一,普通百姓无力置办,这一袭红袍加身,贵气无比。
只是宗灵有些奇怪,这身红袍之上,似暗绣兽纹。
月照之下,隐隐可见。
要知道平民服饰,绣物须得合法,像麒麟、狮子、仙鹤、蟒龙、官补鸟兽都是僭越禁令的,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绣些蝙蝠、小鹿、喜鹊、小鱼、松鼠这类细碎吉祥动物完全合规。
宗灵定睛细看,愣住。
这是绣了只京巴狗?
哟,这位小爷还是个顽主,长袍绣狗,别出心裁,独树一帜啊。
红袍少年双手合十,虚拜两下:“原来是宗灵师傅啊。”
“你是……?”
宗灵自诩记性不差,所以才能在毗云寺中担当知客一职,就算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人家认得他,他总不至于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但是面对眼前的少年,他真认不出。
也不怪宗灵健忘,何肆还未回到京城,就倚仗着肉体深藏的那个梦树结,施展了障眼法,变作丑陋的“朱水生”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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