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校场边缘,靠近一排拴马桩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胡饼炉子还冒着微弱的青烟。
炉子后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慢慢直起了腰。他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反复犁过,一条暗红色的、蜈蚣似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斜划到嘴角,扭曲了半张脸。
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却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正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按刀而立的将军。
老汉手里,也有一卷刚分到的、颜色俗艳的绸缎。
他低头看了看那匹光滑的绸子,又抬眼看了看点将台上的封常清,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把刀——那是一把真正的横刀,刀身狭长,却布满了锈迹和暗褐色的污痕,刀口处几个深深的豁口如同野兽残缺的獠牙。
老汉那唯一完好的眼睛里,倏地掠过一道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突然被点燃,又像是干涸的河床深处涌出苦涩的泉。那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猛地抓住怀中那匹崭新的绸缎,双臂爆发出与那枯瘦身形极不相称的力量,狠狠一撕!
“嗤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死寂的校场上空骤然响起,异常刺耳,瞬间割裂了沉闷的空气。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点将台上封常清那沉静如水的视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老汉动作麻利得惊人,几下就将那匹上好的绸缎撕扯成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布条。
他蹲下身,捡起那把豁了口的旧横刀,毫不犹豫地用那些光滑的、昂贵的绸布条,一圈又一圈,紧紧地缠绕在刀柄和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
他的手指粗糙黝黑,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缠绕的动作却异常熟练、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鲜亮俗艳的绸缎条,紧紧缠绕在锈迹斑斑、遍布豁口的冰冷铁刃上,那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悲怆。
很快,刀柄被厚厚地缠裹住,足以吸汗防滑。刀身上那几处最深的豁口,也被绸布条牢牢地勒紧、覆盖,仿佛暂时堵住了那噬人的伤口。
老汉缠好了刀,直起身。他无视周围投来的惊愕、不解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只定定地望向高台上的封常清。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残存的黑黄牙齿,脸上的刀疤也随之扭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那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校场上空的风,清晰地送入封常清,也送入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
“将军,”他喊着,那只独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您瞧瞧!咱们这些人……骨头缝里的血,怕是早该流在天宝三年的安西了!活到现在,全是赚的!”
“安西”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人心头。
那几个正呵斥队伍的旅帅猛地住了口,脸上血色褪尽。台下攥着绸缎的手,有好几双剧烈地颤抖起来,怀中的绫罗滑落到冰冷的泥地上也浑然不觉。几个年轻的面孔上,茫然被一种更深的惊惧取代。
封常清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握紧。冰冷的铁质刀柄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站在那简陋的点将台上,目光越过台下那片由惊惶、麻木、贪婪和一丝被老兵点燃的疯狂交织成的混乱人群,投向远方。
北方的天际,一片巨大的、沉沉的铅灰色阴云,正以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这座沉浸在脂粉暖香中的帝都压来。那无形的铁蹄声,仿佛已经穿透千里关山,沉重地擂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缠裹着生皮条的手指向下,最终落在了腰间那柄同样沉默的、象征着帝国最后尊严的横刀刀柄之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生牛皮和层层缠绕的布条,顽强地渗入皮肤,直抵骨髓。那寒意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他握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微微跳动。
铠甲下,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麻衣,在初冬的寒气里冰冷地贴着脊背,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与陈年血腥交织的气息,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属于长安城的甜腻脂粉香。
两种气息在冰冷的甲胄下无声地厮杀、交融,最终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铁腥味,弥漫在口鼻之间。
封常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的气息直冲肺腑,带来一阵冰寒的刺痛。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恐惧、贪婪、麻木或疯狂的火焰扭曲的脸,扫过他们怀中紧抱的、地上散落的、那曾经价值不菲如今却沦为裹尸布般存在的绫罗绸缎。
恐慌像瘟疫,瞬间在宫墙内外炸开,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蔓延。
那十五万铁骑的蹄声,裹挟着渔阳鞞鼓的闷雷,虽远在千里,却已震得大明宫九重丹陛上的琉璃瓦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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