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帝脸色倏地一沉，拧眉，“这话是小九和你说的？”
他问得生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但细看他倒竖的眉眼，里面竟潜藏了几分不易被察觉的伤心。
明若昀摸不准他是真情流露还是久装成自然，实话实说：“是小臣想知道。陛下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宽仁可靠的好大哥，他从未在小臣面前说过陛下一句不是。”
崇和帝这才缓和过来，凝神思索片刻，郑重道：“若朕说十分宠爱全部都是出于真心，想必你也是不信的。”
明若昀没接话，但冷淡的眉眼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确实不信。
他从不吝啬用最大的善意去揣度旁人，但也从不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一个人，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和利用了，尤其像崇和帝和贺九思这样复杂的兄弟关系，他更要怀疑这当中是不是掺杂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
崇和帝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地陷入过往的回忆当中：“朕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照顾小九视为己任了，从朕能记事儿起，他就已经跟在朕的身后，朝夕相伴，从不离左右。
尤其母后临终前特地把我们召到跟前，要我们兄弟二人互相照应、不可同室操戈，东宫便成了他的家。”
明若昀面无表情，琢磨崇和帝和自己说这番话是想表达什么，听他继续说道：“朕发现他玩物丧志是为了不威胁到朕的太子之位这件事，是在叶府上。当时太傅问他，‘殿下天资聪颖有大智慧，为何不力争上游？’
他说，‘因为本宫的聪颖会成为大哥的阻碍，如果本宫的力争上游要以手足相残为代价，那本宫宁肯一辈子当个傻子。’朕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以后朕便决定要加倍对他好，不论他犯什么错、闯出多大的祸，朕都替他兜着。
所以如果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朕确实是在补偿他，补偿他为朕牺牲的一切。”
明若昀漠然不语。
他看得出崇和帝说这些话时眼神里的真挚，也听出他话语里的诚恳，然这并不代表他会放下对崇和帝的成见——他为贺九思付出的和贺九思为他牺牲的根本不成正比。
崇和帝也知道小九为他牺牲的远比他为小九付出的要多得多，所以他才会在登基之后的第一时间给小九加官进爵，赐他“逍遥”二字。
“这两个字不是为了让天下人把他当成废物王爷，而是朕打从心底里希望他能远离朝堂的纷纷扰扰，一辈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明若昀闻言差点儿笑出声来。
朝中误会这两个字用意的大有人在，别的不说，光御史台那几个老糊涂弹劾贺九思“德不配位”就不下十回，更别提那些看贺九思不顺眼的王公大臣们了，崇和帝这套说辞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崇和帝不知明若昀心中所想，仍自顾自地剖白心迹：“但是朕也承认，这些年一直在冷眼旁观小九利用父皇对他的恩宠帮朕排除异己，尤其是逆王贺瑞，小九和他争锋相对，有一半是在替朕打抱不平。
还有朝中那些针对他、诋毁他的流言蜚语......”
崇和帝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一时竟忘了对面站着的是“害小九误入歧途”的元凶，深沉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朕知道这样十分伤小九的心，甚至有些辜负他对朕的信任，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有太多的人情要顾...有太多的势力要去平衡……有时候连朕自己都分不清，哪些决定是出于朕自己的本意，哪些是碍于‘皇帝’的身份而迫不得已。”
明若昀啼笑皆非，“迫不得已”这四个字从一国之君的嘴里说出来就像富户哭穷、醉汉诉苦一样，听着煞有介事，其实全部都是他为自己开脱的便宜话。
他强迫自己把嘴角擅自勾起来的嘲讽的弧度收敛起来，捅破他和崇和帝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窗户纸：“那陛下决定成全九思和小臣时想的是什么？
是想成全他的一片痴心？还是想利用他来牵制小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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