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闻不出来，但盛玉华是什么人。
她早年在太医院翻遍了上千种药材的气味档案，这股甜腥她再熟悉不过，软筋迷香，研磨成极细粉末融在茶汤里，无色无味，入口后半炷香内四肢酸软无力。
盛玉华眼皮都没抬，对面季明寒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几乎同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温青岚坐在对面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喝完，眸子里掠过一抹得色。
盛玉华把空杯搁回桌上，冲季明寒笑了笑：“茶不错。”
季明寒嗯了一声，低头给乐乐擦吃糖葫芦不小心沾到下巴上的糖渍。
温青岚站起身，笑容可掬：“二位稍候，我去取今年的新茶样品与报价单子。”
他转身走向后门，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门帘落下后，盛玉华听见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人声。
她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茶杯盖子。
季明寒坐在旁边削了一只苹果递给康康，另一手揽着乐乐不让他到处乱窜。
康康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望着后门方向，语气平静的说了三个字：“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内堂两侧的窗户同时被人从外面推上了铁板，金属碰撞声沉闷有力。
后门啪的一声被合上，门枢处传来铁锁落扣的脆响。
正门方向，五个黑衣短打的壮汉鱼贯而入，腰间别着短刀，步伐齐整。
乐乐缩在季明寒怀里，倒也没哭，只是瞪大了眼睛到处看。
康康把咬了一口的苹果搁在桌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盛玉华的手指停在茶杯盖上，嘴角挑了挑。
鱼上钩了。
……
五把短刀出鞘的声音在内堂里格外刺耳。
盛玉华靠着椅背没动，只是抬起左手在季明寒的手臂上轻拍了两下。
季明寒会意，伸手将乐乐递给康康，低声道：“带弟弟到角落蹲下，捂住耳朵。”
康康二话不说拉着乐乐蹲到博古架后面，用手捂住弟弟的耳朵。
乐乐嘴里还含着半块苹果，懵懵懂懂的被哥哥按住，倒也没挣扎。
盛玉华忽然身子一歪，软软的倒进季明寒怀里，眼皮半阖，面色发白，一副药效发作的模样。
季明寒顺势搂紧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
盛玉华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抖动。
有点无奈，这人还真是，都啥时候来，还亲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温青岚推门进来。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已经退的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阴沉的面孔，下颌收紧，眼底泛着冷光。
他的视线从盛玉华软倒的身子上掠过，落在季明寒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二位是什么来历？”
季明寒抬眼看他，手上动作没停，大拇指在盛玉华的后颈处不紧不慢的按揉。
温青岚向前走了两步，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瘦高护卫。
他从袖口摸出那枚盛玉华故意亮出的假玉佩，方才引路时他让人偷偷摸走的复刻品。
温青岚把玉佩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沈家的族徽玉佩，仿的真像。可惜沈家嫡系的我都见过，没你二位。”
季明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然后移回温青岚脸上。
他没说话。
温青岚等了片刻，见对方毫无反应，脸色冷了几分：“我再给一次机会。老实交代来历和目的，看在你们带了孩子的份上，留个全尸！”
季明寒开口了，声音平淡的过分：“就这些人？”
温青岚的笑容僵住。
季明寒的目光从那五个黑衣人身上扫过去，视线漫不经心。
他忽然出手，袖中的暗箭飞出，五个黑衣人手中的短刀齐齐发出嗡鸣，刀身震颤了一息，便从刀柄处断裂。
碎铁片叮叮当当的坠在地板上。
五个人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掌中空空如也，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温青岚站在原地，双腿猛然一沉，膝盖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他惨叫一声直接跪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双手撑着身体剧烈颤抖。
身后两个瘦高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这股真气压的弯了腰，脚步趔趄着退了半丈。
盛玉华从季明寒怀里坐直身体，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从容不迫。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盖子往地板上倒了几滴药水。
液体落地后无声蒸发，一股清冽的药气扩散开来。
内堂角落里弥漫的甜腥味在几息之间消散殆尽，原本浑浊的空气变得通透清朗。
温青岚趴在地上，看见自己精心布置的软筋迷香被人用几滴药水破的干干净净，眼珠子几乎凸出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你……”
盛玉华没看他，转头冲博古架后面喊了一声：“康康，出来吧。”
康康牵着乐乐从架子后面走出来，衣衫整洁，面色如常。
乐乐嘴里的苹果已经吃完了，看着满地碎铁片，好奇的踢了一脚。
窗户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铁板从外面被一脚踹飞，三叔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身后跟着两个暗卫，手持连弩，将内堂剩余的黑衣人全部制住。
三叔大步走到温青岚身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将他重重压在地上，从他胸口内衬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着北境军驿的暗记。
三叔把信递给盛玉华。
盛玉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面色不变。
信是北境空城的守将发来的催款函，要求云雅茶庄在月底前将十五万两饷银通过漕运送抵边界。
配合丁丁查出的每月十万两亏空，链条完整了。
温青岚不只是沈家在江南的钱袋子，他还是北境空城的供血管。
盛玉华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垂眼看着地上的温青岚。
温青岚的脸贴在地板上，冷汗浸透了前额，膝盖碎裂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咬着牙没再喊出声。
他拼命仰起头，声音发颤：“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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