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联合国大会厅。
穹顶的人造天光从高处洒落，照映着上千个席位。
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和怀疑，大会厅中，全场集体沉默着。
杨衣站在会场正中央，一个特意为她设置的、高出地面半米的透明发言台。
台子恰好能容纳一人站立，四周空无一物，她彻底暴露在众人目光聚焦之下。各国代表席、媒体席、观察员席环形围绕，仿佛在对她进行审判。
没有讲台，没有座椅，没有水瓶，只有她孤零零的身影。
她被隔离、展示、审视，如同博物馆中央被强光照射的稀有标本，或者法庭上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正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胸前佩戴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泛着暗金属光泽——这是夏国最高技术部门“建议”她佩戴的“监测与协调器”。官方说法是便于了解她在高压下的身体状况，并提供“必要支持”。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内部精密零件的每一次能量脉冲，如同冰冷的镣铐，贴合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各国代表，那些曾经或公开、或私下对她表示过支持，或敬畏，或算计的面孔，此刻都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们低头翻阅着面前空白的文件，凝视着手中的电子设备，又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虚空。
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不约而同的回避。
无数摄像机从各个角度对准她，镜头如同黑洞洞的枪口，将她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放大，传递到全球数十亿屏幕前。
主席台上，联合国秘书安得烈·怀尔德长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语调公式化，试图维持中立却难掩紧绷：
“杨衣女士，基于安理会第1476号决议，及国际社会对近期出现的、关于您个人行为与‘文明续存计划’监督人身份严重关切的共识，本次特别听证会，旨在为您提供一次公开陈述、澄清疑点的机会。
“请就以下核心问题做出回应：首先，关于上次SSS级异世界入侵事件中，您独自深入并最终关闭空间通道的具体过程，尤其是能量来源与作用机制，请您做出详细、可验证的说明。”
杨衣没有回答。
她站在孤岛般的台子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由人类最高权力象征组成的环形海洋。
一张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充满了戒备、猜疑、恐惧，或许还有一丝等着看她如何辩解的隐秘期待。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多么讽刺。
她第一次坐在这里，还是在一年多以前。那时她惶恐茫然的坐在台下，听联合国主席宣布新时代将要到来。
她也曾站在这里，向他们展示宇宙的冷酷，要求他们放弃争执，团结求生。
她曾在这里忍受质疑和攻击，用数据和证据回击。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却是因为一个为了让他们安心而编织的谎言即将被戳穿。而戳穿这个谎言的，恰恰是她当初为了拯救他们而不得不采取的行动。
她像在观看一场宏大却又荒谬的木偶戏，她是舞台中央那个最显眼的木偶，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表演一场“审判救世主”的荒诞剧目。
提线的人，有邪神信徒维德，有各国政客，有恐惧的民众，甚至……还有那个曾经试图相信人类、却最终不得不学会欺骗和隐瞒的自己。
她想起了被邪神信徒占据皮囊的心理医生——那个真正的维德，他当时站在联合国审判庭上，也是同样的感受吗？
大会厅里出现不安的嗡嗡声。
代表们交换着眼神，媒体区传来轻微的骚动。
长时间的沉默在审判中往往被视为心虚或理屈。
镜头更加死死地锁定她，捕捉着她脸上每一寸皮肤的静止。
杨衣终于动了。
她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
然后，她的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像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面没有任何温暖、愉悦又或讽刺，更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从潜意识深处导致的机械性抽动，一种对眼前这幕荒诞剧最本能、却也最空洞的反应。
这个笑出现在她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出现在全球直播的画面中，显得格外诡异，甚至令人心底发毛。
“如果……”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声音不高，反而很轻，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平静。
“如果，我真的是你们所恐惧那个‘邪神’……
“为什么，在我‘觉醒’力量的这些年里，人类文明——这个在宇宙尺度上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菌落——还能继续存活，甚至……在我提供的方案和帮助下，开始向星际迈出第一步尝试？”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以收割文明、汲取生命为存在目的的‘邪神’……”她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个获得“火种计划”名额最多的国家代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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