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
但绝不是降眼前这群铁勒豺狼,更不是再回到突厥人的奴役之下。
而是降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荒原上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年他也断断续续,听过无数南边大隋的消息。
大隋早已不是当年一统天下、四方来朝的强盛模样。
内部乱象丛生,烽烟四起,天下群雄并起,连中原百姓都深陷战火,自顾不暇。
草原上的人都说,大隋气数将尽,早已四分五裂,不比他们草原诸部好上多少。
可即便天下大乱,南边依旧有一支人马,军纪如山、号令森严,所到之处秋毫无犯。
不劫掠、不滥杀,与只顾着厮杀抢夺的突厥、铁勒、诸部乱军截然不同。
而撑起这支人马、在一片混乱中硬生生打出赫赫威名的,正是裴元峥。
旁人乱战不休、只顾割据一方。
裴元峥却能以弱冠之年,手握重兵,横扫四方,在乱世之中稳住阵脚,军纪法度比盛世王朝还要森严。
别人争的是一城一地、一时之利,他要的是重整乾坤、安定天下。
这般胸襟与气魄,在这乱世之中,堪称独一无二。
更让拓跋烈心中震动的,是裴家兄弟的名声。
大帅裴元峥,年纪轻轻便有容人雅量、将帅之风,不似草原首领那般只凭狠厉行事。
其兄裴元庆,一对银锤威震岩绿,勇猛无双。
虽是战场上的死敌,却行事坦荡,恩怨分明,是真正的英雄好汉,绝非阴狠小人。
与突厥、铁勒这些只知弱肉强食、视鲜卑如草芥的部族相比,裴元峥麾下的势力,简直是绝境里唯一一道不一样的光。
拓跋烈心中渐渐亮堂起来。
这天下虽乱,可裴元峥是乱中有序、浊里一清。
投靠突厥,是做附庸;投靠铁勒叛党,是做豺狼;
唯有投向裴元峥,或许,才真能为鲜卑遗民,求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
他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少年大帅,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想赌一次,赌大隋能容得下他们这群落魄的鲜卑遗民。
他想为拓跋氏,为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的弟兄,谋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身旁那名亲兵见他神色微动,试探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将军…… 如今四面皆敌,退无可退。”
“弟兄们私下里都在说,与其给突厥人填沟壑,不如…… 另寻一条生路。”
另一名亲兵也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开口。
“将军,要不…… 咱们投隋军去吧!”
“隋军在南门打得正凶,只要能摸到南门,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脸色大变,急忙拦道。
“不可!将军忘了前番与裴元庆那一战?”
“您单人独骑与他较量,输了一阵,他念您是条汉子,放您生还。”
“可后来您情急之下,便……便联合数将围攻于他,逼得他退走。”
“那裴元庆临走时放了狠话,说再遇将军,定要取您首级!”
“咱们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众人顿时沉默。
那件事,是拓跋烈心中一道疤,也是所有人心中一道坎。
拓跋烈闭上眼,往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沙场之上,各为其主,他输得服气,裴元庆放他一马,他记在心里。
后来合围,是他不择手段,裴元庆恨他,理所当然。
可那又如何?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怕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众人心中一紧。
“咱鲜卑男儿,敢作敢当!”
“当日之事,是我拓跋烈行事不光彩,他裴元庆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
“可你们不一样。”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伤痕累累的脸,声音微微发颤。
“你们是鲜卑最后的种子,是拓跋家的根。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白白死在这突厥人的烂城池里。”
“吐迷度是叛贼,叱吉设是乱党,什钵苾自身难保。降他们,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依旧是别人脚下的狗,依旧是战场上最先死的棋子。”
“可隋不同。”
他一字一顿,如同在荒原上立下血誓。
“我要赌一把,赌裴元峥是胸怀天下的真豪杰,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要赌一把,赌裴元庆虽是猛将,却也懂得区分敌我,识得英雄。”
“我要赌一把,赌大隋,能给我们鲜卑人一条活路!”
“至于我与裴元庆的私怨……”
拓跋烈抬手,按住自己心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若他真要杀我,我便以一命,换你们所有人平安。”
“只要能保住鲜卑的火种,我这条命,没什么舍不得的。”
亲兵们听得浑身震颤,一个个眼眶发红,握着兵器的手不住发抖。
谁也没有想到,主将在这般绝境之中,所想的不是自己逃生,而是用一命换众人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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