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红梅在风里落了花瓣,悄无声息地沾在窗台上,像点点干涸的血迹。
没有人再去记得。
城外那片旷野,如今已经长满了野草。地下的血养肥了那片泥土,草长得格外茂盛,春来一片疯长的翠绿,秋来一片枯败的黄。偶尔有赶路的商贾经过,会诧异于那一片草色比其他地方深了太多,像是泼了过量的颜料。
但没有人停下多看一眼。
帝京的人们忙着过日子,忙着交税纳粮,忙着嫁娶丧葬。魏家军的名字渐渐从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扩散、稀释、最终了无痕迹。
只有极偶尔的深夜,某个醉酒的更夫路过那段城墙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二十万人同时拔刀,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风声罢了。
椒房殿里换了白梅的那个冬天,端木千帆有了身孕。朱景泽大喜,几乎要把整个国库的珍宝都搬进她宫里。她抚着渐渐隆起的腹部,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接受着后宫妃嫔们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贺。
她给孩子绣小衣裳时,选的是明黄色的料子,绣五爪小龙。针脚歪了一处,她便拆了重绣,反反复复,终于绣出端端正正的一条小金龙来。
绿鬓在旁看着,笑道:“娘娘手真巧,小皇子穿上了,一定好看。”
端木千帆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继续绣下一片龙鳞,针尖刺破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随意地抹在帕子上,那帕子是素白的,血洇上去便是一朵小小的、模糊的红梅。
她看了一眼,将帕子团起来扔进炭盆里。火舌一卷,帕子化成灰烬,那朵红梅消散在烟气中,什么也没留下。
来年春天,她生下一子。朱景泽赐名“承庆”,满月那日大赦天下,帝京的夜空被烟火映得亮如白昼。
端木千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露台上看烟火,朱景泽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初为人父的欣喜与满足。
“千帆,”他说,“咱们的儿子,将来要继承朕的江山。朕要把最好的都给他。”
端木千帆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在烟火的光影里打着哈欠。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那触感温热的、鲜活的,带着奶香气。
“嗯,”她轻声应道,“他会有最好的。”
烟火散尽后,她抱着孩子回殿内。经过博古架时脚步未停,那对青花缠枝梅瓶里插着的白梅开得正好,清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
她没有侧目。
那年深秋,朱景泽突发奇想,要去城外行宫秋狩。凤驾銮舆浩浩荡荡出了帝京,经过那片旷野时,端木千帆正倚在车舆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驾忽然停了片刻,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启禀陛下、娘娘,前头路上有几块大石挡了道,禁军正在搬开,请陛下娘娘稍候。”
朱景泽“嗯”了一声,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卷。端木千帆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的景色。
秋草枯黄,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起伏如浪。远处有几点黑色的影子,大概是觅食的乌鸦,在草丛间起起落落。她看了几息,觉得无甚趣味,正要闭眼,风忽然卷起一片枯草叶,贴着车窗飞过。
那草叶擦过窗框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像一声叹息。
端木千帆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盯着那片草叶落在车外的泥地上,被后头车轮碾过,碎成几片。然后她收回目光,对朱景泽道:“陛下,风有些凉了,把车窗关上吧。”
朱景泽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侍从立刻放下窗帷。车舆里重新变得温暖而密闭,金猊香炉里焚着甘松香,甜醇的气息驱散了那一瞬从窗外卷进来的、带着泥土与枯草气息的风。
端木千帆重新闭上眼,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又有了身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感受着衣料下柔软的弧度。
“陛下,”她忽然开口,“行宫的桂花开了么?”
“开了,”朱景泽终于放下书卷,含笑看她,“朕让人把最大那株金桂底下的地都铺了锦毯,等你到了,咱们在树下喝酒赏桂。”
端木千帆弯起唇角:“那臣妾可要多饮两杯。”
“不行,”朱景泽佯怒,“你有身子呢,少碰那些。”
“就一杯。”
“半杯。”
“一杯。”
他们像寻常夫妻般讨价还价了几句,车舆里响起轻快的笑声。外面马蹄声得得,仪仗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前,把那片枯黄的旷野、那些沉默的草、那些早已化入泥土的二十万具骸骨,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依然吹过那片原野,草叶窸窣作响,像某种古老而无人能懂的低语。但车舆里的人听不见了。
她的耳中只有桂花酒的香气,与尚未出世的孩子隔着一层肚皮的、微弱的胎动。
那胎动比任何往事都真实。
又过一年,承庆皇子已能蹒跚学步,端木千帆又诞下一女,封号永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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