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叶春晓戴着厚厚的口罩，慢腾腾地挪出病房。浑身的酸痛像附骨之疽，每走一步，关节都像生了锈的零件，咯吱作响，脚步发沉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草木香，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灼痛。
她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却走得额头沁出薄汗，胸口闷得发慌。扶着墙喘了口气，她苦笑——原来阳了是这种滋味，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呼吸都觉得费劲。难怪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那么多人熬不过去。
靠着窗边歇了片刻，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稍稍驱散了些身上的燥热。她咬咬牙，心里想着“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正准备再走一个来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她迟疑着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女声，像颗小石子，在她沉闷的心湖里漾起一圈涟漪：“叶老师，我听说你阳了住院了，你现在还好吗？祝你早日康复，早点回学校呀！叶老师，你猜猜我是谁？”
叶春晓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是七班的谢苗苗吧？我的小课代表。你怎么知道老师生病的？”
“是李老师说的！我一听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谢苗苗的声音透着雀跃，又带着点委屈，“老师，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想你呢！听说你调去分校了，大家都舍不得，我们都超喜欢你的课！”
“乖，在家上网课要认真听，不许偷懒，上课可不能吃东西哦。”叶春晓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那点郁结的烦闷，像是被这通电话吹散了大半。
“知道啦！叶老师你放心，我们都很乖的！”谢苗苗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叶春晓耐心地听着，直到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作为一名副科老师，她深知自己在学生心里，远比不上主课老师和班主任那般分量。很多孩子毕业多年后，能记起的往往是那些教他们数理化、语文英语老师，像她这样的副科老师，常常是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可此刻，被学生这样惦记着、牵挂着，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熨帖了浑身的不适。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她定了定神，逼着自己又慢悠悠走了两圈。身上的汗湿了内衣，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她想着去护士站要两个冰袋敷额头，好歹压一压这顽固的高烧。
刚走到护士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护士们压低了的议论声，带着浓浓的惋惜：“7床那个女的，还是没抢救过来，半小时前走了。太可惜了，今年还不到35岁，刚生完二胎才三个月啊。”
“是啊，她老公在手术室外听到消息，站着愣了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后来直接晕过去了。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才百天，这下可怎么办啊。”
“听说他俩高中就在一起了，都是彼此的初恋，感情好得很。女的长得漂亮，父母都是老师，独生女一个。老公在银行上班，长得帅，对她也宠，本来是多完美的一家子啊……”
叶春晓捏着冰袋的手指微微发颤，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冰袋的凉气贴着掌心，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默默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人的生命，原来这么脆弱啊。“珍惜”两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可真要做到，有多难？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那些旁人眼里的完美爱情、圆满家庭，在命运的无常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圆满顺遂？更多的，不过是一地鸡毛的日常，是咬着牙的坚持。
纷乱的念头像一团乱麻，在脑子里缠来绕去。她一步一步挪回病房，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丁诚实”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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