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秦霄峰，段海山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他放下跷着的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沉下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谁说不是呢！老秦这个人啊，虽然我俩平时各管一摊，走动不多，可好歹共事这么多年，冷不丁地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头……”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堵得慌。你说说，一个好好的师长，身边围着那么多警卫，怎么就让一个女刺客摸进去了呢？这事儿想起来就后怕。”
驴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所以我才说，您段局长也得留神。前阵子康司令出了事，现在秦师长又出了事，咱们烟台地面上这些头面人物，一个个都跟靶子似的。您这儿虽然管的是警察局，可谁知道那些抗日分子会不会把主意打到您头上？您可得把身边的安全工作抓一抓，别嫌麻烦。”
段海山听完，脸色更凝重了几分，他搓了搓手，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
“少秋你这话说得在理。说实话，秦师长这事儿出了以后，我当天夜里就加了一倍的岗，连我家里那几道门都换了新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唉，如今这世道，干什么都像在刀尖上走。”
驴二看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没再往深里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从怀里掏出那封折叠整齐的申请书，递到段海山面前，说道：
“段局长，我今儿过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一件小事想麻烦您。”
段海山接过申请书，展开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看到最后，他把申请书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驴二，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这是……沈宗翰写的？城南柳叶巷那个绸缎庄的沈老板？”
“就是他。”驴二点点头，“沈宗翰是我的一个朋友，出了这事儿以后，他悲痛得不成样子，天天在家以泪洗面。他想早日给儿子讨个公道，又不敢贸然来打扰您，就托我把申请书递过来。段局长您看，这案子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柳秋霜自己也认了罪，拖下去也是耗着，不如早点办结了，让那孩子入土为安。”
段海山又低头看了一遍申请书，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案子确实清楚，没什么好拖的。法医的验尸报告我也看过了，那孩子的肋骨断了几根，头骨上也有钝器击打的痕迹，长期虐待是铁板钉钉的事。柳秋霜自己进了大牢之后倒是老实了，没再喊冤，就是整天坐在牢房里发呆，跟丢了魂似的。”
他说着把申请书折好放在桌角，继续说道：
“行，既然少秋兄弟你开了口，这个申请我批了。”
驴二见他答应得干脆，心里踏实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
“那您看，什么时候动手合适？枪决这种事，总得选个日子吧？”
段海山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
“按规矩，这种案子定下来之后，一般是秋后问斩，但也视情况而定。既然沈老板悲痛难忍，早些办了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不过少秋你也知道，秦师长刚出事，这几天城里风声紧，要是这时候在刑场上公开枪毙一个女犯，难免又要惹出些议论来，说咱们警察局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忙着杀人。”
驴二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段海山，说道：
“段局长，我倒有个主意。这柳秋霜的案子跟秦师长的案子没有半点关系，可外人不这么看，他们只看见警察局又枪毙了一个女人，容易把两件事联想到一块儿去，对您的风评不好。”
“不如这样，您先把柳秋霜关在牢里，别声张，等我把手头一些别的事处理完了，我亲自来提人，找个僻静的地方，悄悄把她拉到城外枪毙了，干净利落，也不惊动老百姓。您觉得呢？”
段海山听了这话，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琢磨了一下其中的分量，他看了驴二几秒钟，目光里带着一些审视，但很快又化开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说道：
“少秋兄弟你做事向来稳妥，我信得过你。行，就按你说的办。人先关着，等你那边忙完了再来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少秋，人提走之前你给我打个招呼，我好把卷宗归档，省得底下人乱问。”
驴二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规矩我懂。多谢段局长成全。”
他说着站起身来，段海山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驴二便告辞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局长办公室门。
段海山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圆滑世故的老警察，可驴二跟他打交道这段时间，知道他骨子里精得很，什么事都爱掂量再三，能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来是给“赵少秋”的面子，二来也是他自己确实想早点把柳秋霜这个烫手山芋处理掉。
驴二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走到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把刚才和段海山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
柳秋霜的替换计划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段海山同意了让他亲自提人，这就等于把柳秋霜从警察局的牢房转移到他的控制之下。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把晏婴从城防军的牢房里也提出来；第二，在提柳秋霜和提晏婴的过程中，让两个人完成身份互换。
前一步他已经有了思路，后一步则需要精密的时间安排和绝对可靠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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