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份布防图上。
他伸手将资料拿起来，递给一直站在窗边的猴子。
“马上送到抗联那边去。”他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
“确认这份布防图的真伪。如果沈明欺骗咱们——那就干掉他。”
他说“干掉他”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把门关上”，没有一丝波澜。
猴子接过资料，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指令。
陈少安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几只飞鸟从楼顶掠过，消失在云层里。
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说道：“这一段时间，沈阳方面的事情暂时交给你了。我要去锦州一趟。”
猴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几天之前，陈少安就想要动身去锦州了，只是一直被各种事情缠住，脱不开身。
眼下，则是奔赴锦州的最好时机。
一方面，关东军对于锦州地区的增兵基本已经结束了，其具体的防御部署已经大致确定下来。
这个时候去获取布防图，准确度相对来说还是比较高的。
至少，日本关东军在锦州周边的防线，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的调动和变化了。
像一条蛇终于盘稳了身体，露出了它全部的鳞片和七寸。
陈少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锦州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在上面缓缓游走。
他的手指在锦州城西的位置点了一下，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军事标记，密密麻麻得像蚂蚁窝。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一片通明，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晚上，沈阳城的风比平时更冷一些，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路人的脸。
陈少安站在东风洋行的后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猴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他要去的方向是锦州——那座被铁桶般围起来的城市。
火车是不敢坐的，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关卡，每道关口都可能有人认得他。
他换了好几辆车，走一段，停一段，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绕过了所有的渔网。
三天后的傍晚，锦州城西的一处小院子里，终于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大，火光隔着窗纸透出来，昏黄而微弱，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陈少安走到门前，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几下，三长两短，节奏不紧不慢。
门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眶下面挂着青黑的疲惫。
那是负责锦州地区的暗部指挥官，名叫程勇。
程勇见到陈少安，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像是黑夜中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他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老大。”
陈少安迈过门槛，程勇在他身后迅速关上了门，门闩插好，又加了一道锁。
院子不大，正对着门是一间正房，两侧是低矮的厢房，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
程勇领着陈少安走进正房，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锦州城的军事地图，四周用茶杯压着边角。
等陈少安坐下之后，程勇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陈少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不要这么拘谨。
程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少安对面，开始在桌上摊开的资料上指指点点，把锦州城此时的大概情况一一道来。
“眼下日军在锦州城的布防越来越严密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壁长了耳朵。
“每条街道都有巡逻队，白天晚上轮班倒，隔两三个小时就换一批。而且现在还在大量地搜剿情报人员，我们暗部藏得比较深，暂时还没有被影响到。”
说到这里，程勇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但是共军还有国军的许多情报站，已经被日本人端掉了。一个不留，抓的抓，杀的杀。”
陈少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局面。
其实，对于这一点，他确实没有丝毫的意外。
因为在进入锦州城之前，他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火车站在城东，他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来扫过去。
每一个出站的人都要被搜身，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人稍微走得快了一点，就被枪托砸在背上。
那种感觉，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而降，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上，谁也跑不掉。
不止如此，在潜入锦州城的这一路上，那种压抑的氛围更是一层层地加重。
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宪兵，三人一组，五天一队，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咔咔”声，像死神的脚步。
更可怕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抓捕——有人只是因为站在路边多看了宪兵一眼，就被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然后一声枪响，再也没有出来。
还有的老人，被从家里拽出来，连问都不问，直接拖上卡车拉走了。
百姓们走在街上，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目光躲闪，像一群被猫盯上的老鼠，谁也不敢和谁说话。
商店的老板早早地就关了门，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整条街看上去像一排排闭上了的眼睛。
整个锦州城，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锅盖被死死压着，里面的蒸汽却怎么也散不出去。
陈少安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一杯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而低沉。
“现在的日本关东军，已经进入到了丧心病狂的状态之中。”他说。
“他们是宁可抓错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墙上那只老旧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替整座城市数着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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