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几个女同志面面相觑,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王主任视若无睹,目光从刘东的脸上缓缓滑下来,又慢慢滑上去,像一把软尺,量着他的窘迫和寒酸。
那件看不出颜色的旧皮夹克、那截别住拉链的铁丝、那耷拉了一半的兜盖、那双沾满泥点的翻毛皮鞋——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怜悯的耐心。
“我看你——”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气口,“好像过得并不好。”
语气不是嘲讽,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像是一个兄长在跟不成器的弟弟谈心。这才是最狠的地方——不是居高临下的羞辱,而是言之凿凿的“为你好”。
“这么冷的天你还让一个孕妇挤着公交车上班,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给不了刘南幸福,放手吧。”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站得很直,雪花落在他的呢子大衣肩头,落在那副一丝不苟的金丝边眼镜上,他整个人立在纷飞的雪花里,体面得像一尊刚从橱窗里搬出来的模特。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他微微扬起眉毛,目光越过刘东的肩头,在围观的人群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来,笑意深了一分,“我王长喜在京都好歹还有几分人脉。给你找个体面的工作,不是什么难事。”
他停了停,让这话在空气里晾一晾,好让每个人都听明白其中的分量。
“要钱也行。”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像是打发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你说个数。”
说完,他微微昂起头,下颌线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目光从镜片后面居高临下地投过来,傲然地看着刘东。
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弯开了——不是笑给刘东看的,是笑给周围所有人看的,是笑给这场大雪看的,是笑给整个报社门口这个下班时分的热闹看的。
气场撑得足足的,人群鸦雀无声,只等刘东接招。
刘东没接话,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像在端详一件从没见过的新鲜物件。金丝边眼镜、呢子大衣、锃亮的皮鞋——每一处都跟他这身破夹克、铁丝拉链和沾泥翻毛皮鞋形成荒诞的对照。
半晌,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咧开嘴笑着说“这他妈哪儿来的傻逼。”
他转过头问刘南“他什么意思?”
刘南把围巾往下拽了拽,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他让你把老婆让给他。”
刘东咧嘴一乐,他偏过头拿肩膀轻轻碰了碰刘南,漫不经心的说道:“那你啥意思?”
刘南瞥了一眼王主任。
那个体面人还站在原地,呢子大衣肩头的雪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嘴角那抹笑意十分自信。
刘南收回目光,说了一句,“神经病。”
然后她一把攥住刘东的胳膊,“走,咱们回家。”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也飘进王主任的耳朵里。
“好,回家”,刘东一伸手搂住刘南,甚至都没再看王主任一眼。
人群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嗡嗡声一下子涌上来。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几个女同志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主任站在原地。
金丝边眼镜上落满了雪花,他忘了擦。嘴角那点笑意凝固在脸上,像一面精心粉刷的墙被人在上面胡乱泼了一桶水,斑斑驳驳地往下淌。
他手里还攥着那束玫瑰花——红艳艳的,在漫天的白雪里扎眼得很。
太打脸了,不但让人骂了“傻逼”,更让他恼火的是竟被人无视了,那个穷得恨不得兜里都掏不出两个钢镚的穷鬼,这个梁子结下了。
他甩手把玫瑰花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向路边一辆深蓝色的蓝鸟王,皮鞋踩在雪地上,不再是来时的从容不迫,而是一步一个深深的印子,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火。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车顶的雪簌簌往下掉。引擎轰鸣了一下,蓝鸟王缓缓驶出路边,很快消失在漫天的大雪和渐浓的暮色里。
报社门口人群渐渐散了,只有那束玫瑰花孤零零地躺在路边,红得有点狼狈,像一场精心排练了许久的戏,唱到最关键的念白处,台下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回到家后,王主任并没有立刻下车,他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麂皮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从容不迫,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物资局计划处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三十五岁坐到这个位子,整个系统里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父亲退休前是市计委的副主任,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工业系统。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争,等,就能等到。就像这辆蓝鸟王,别人排队排两年都拿不到的指标,他一个电话半个月就上了牌。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视野清晰了,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南的情景——那是半年前,她去物资局采访,正好撞见他给一个哭天抹泪的厂长讲钢材指标的事。她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等他处理完了才进来,递上一张工作证,语气不卑不亢:“王处长,我是报社的刘南,想约您做个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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