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拽着阿雅往山坡上蹿,脚底下的烂泥像活了一样往下出溜,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手电早就不知甩到哪里去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比墨汁还浓的黑暗,耳朵里灌满了雨声和远处那股闷雷般的轰隆。
没跑出五十步,身后的响声已经变了调子。沉闷的轰隆声碎成了无数杂乱的噼啪和哗啦,像有千万只手同时在掰断树枝、搅动泥浆,浑浊水头已经贴着山坳的转角翻涌过来。
一道闪电亮起,刘东回头那一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黄的墙正朝他们压过来。
抱住树!
他吼了一声,一把将阿雅推到旁边那棵老榕树跟前,自己也顺势搂住树干。
话音刚落,洪水就到了。
浑浊的洪流挟着枯枝、断木、碎石和草根,兜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力量大得像有人从背后抡了一根粗木桩。
刘东只觉得双臂一紧,胸口被猛地一撞,他死死箍着树干,小腿被水流里的碎石头砸了好几下,疼得发麻,可不敢松劲。
阿雅的手刚抱住树皮,水头就过来了。她了一声。刘东扭头看时,只看见她两条胳膊从树干上滑脱,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似的被水流卷起来,人一歪,顺着湍流往下游翻滚而去。
阿雅!刘东喊了一声。
洪水还在往上涨,已经到了他胸口。树干被水冲得直晃,他必须在几秒钟之内拿主意——抱住树,自己大概率能活;松手跳下去,九死一生去找一个被冲走的人。
刘东压根儿没想,他把气一沉,双臂一松,整个人顺着水流的方向冲了出去。
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他凭着那一瞬间看见的阿雅被卷走的方向,拼命划水。水流推着他往下冲,速度快得吓人,他借着这股力,两条胳膊交替往前扒拉,手在水里四处乱抓,摸到的全是烂树叶和断枝。
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一把攥住,是衣襟。再一用力往怀里一带,阿雅的身子被他拽了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软了,脸朝下漂着,不知灌了多少水。
刘东在水里翻了个身,一只手从后面箍住阿雅的脖子,让她仰面朝上,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找落脚的地方。
这时候洪水已经把他们冲进了一段相对开阔的河段,水流缓了一些,而也能依稀看见一些东西。
刘东瞅准了,用尽最后一把力气,蹬着水朝岸边扑过去。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水底下被冲倒的竹根。他使劲一踩,借力往上一蹿,左手死死抓住一根树枝,右手把阿雅往上拖。
水还在一波一波地涌,刘东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阿雅的身体往上拽。终于,她的身子脱离了水面,软塌塌地倒在岸边。
刘东自己也爬了上去,趴在旁边上大口喘气。他侧过脸,看见阿雅闭着眼,嘴唇发紫,鼻子里淌出泥水。
他翻身过去,把她翻成侧身,在她后背狠狠拍了几掌。阿雅的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呛出一大口浑浊的黄水,然后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蜷成一团,脸涨得通红。
刘东这才看到阿雅身上的那个布包已经没了影踪。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两个包都还在,幸亏绑的结实,另一包丢了也就丢了,阿雅没事才是最主要的。
他听见阿雅还在咳,便把她抱在怀里。雨也小了些。两个人趴在岸边的树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阿雅哑着嗓子说道:姐夫,东西……丢了。
嗯,丢就丢吧。
可惜了。
可惜什么,本来就是意外之财,人没事才是最好的,这事也怪我,不应该急着走。刘东安慰着阿雅。
姐夫……
,阿雅的身子在刘东的怀里打着颤,刚才的一番挣扎耗光了力气,现在浑身湿透了,天上的绵绵细雨还下个不停。
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刘东知道阿雅这是失温了。两人浑身早已经湿透了,天还下着雨,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硬扛,女人的身子单薄些,早就挺不住了。
雨丝绵密,山野漆黑一片,虽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了。
刘东俯身背起阿雅,她浑身冰冷,重量沉沉压在背上。山间泥泞湿滑,每抬一次脚都很废力,但如果再待下去阿雅会很危险。
刘东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上艰难挪动,草木枝桠不时刮擦手臂,说不清脚下是土坑还是乱石,稍有不慎便会双双滚下坡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掌心无意识向前探去,忽然触到一片粗糙厚实的老树皮。仔细一看是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树干粗壮遒劲。他伸手摸索,竟摸到一处向内凹陷的树洞。
洞口不算宽敞,内里却格外干燥,隔绝了外头的冷雨,刚好勉强容下两个人。刘东小心侧身钻进去,再轻轻将阿雅放下。树洞遮蔽风雨,阴冷潮湿的寒气稍稍褪去,耳边只剩下雨水击打树冠的沙沙声响。
阿雅依旧浑身止不住哆嗦,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肉。刘东往树洞内侧挪了挪,将她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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