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后,郭贵妃的延英殿,宫门紧闭了整整三个月。骊山温泉宫也没有伴驾随行。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郭贵妃披着狐裘,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红梅。
三个月,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情。
“娘娘。”心腹女官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郭将军递了信进来。”
郭贵妃接过那封蜡封密信,就着烛火看完,指尖微微发颤。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陛下立邓王为君储之心已定。”
“弃贵立长?”郭贵妃冷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的又岂止是纸上的字句。
“本宫的宥儿,生来就该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李宁算什么东西,也配?”
女官欲言又止。
赏菊宴后,皇帝对邓王的偏爱已毫不掩饰。
不仅时常召见考问政事,连冬至祭天大典,都特许邓王随行。
而遂王......不,应该是建安郡王,自被禁足后,皇帝再未提起过这个儿子。
“娘娘,朝中文官,多半已倒向邓王。李相虽出镇淮南,可赵郡李氏在京的根基未动。今日翰林学士李绛已上书陛下请立太子......”
“够了!”郭贵妃厉声打断。
她何尝不知这些?
可知道又如何?让她认输?让她看着纪美人那个贱人的儿子登上储位,将来她的宥儿要跪伏称臣?她也要低那贱人一头?
绝不可能!
“去告诉阿兄,”郭贵妃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个李宁留不得了!”
“娘娘?”
“成了太子又如何?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本宫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对付那对贱人母子!”
女官倒吸一口凉气:“娘娘!便是没了邓王,也还有澧王啊!”
郭贵妃轻笑,笑意森寒,“李恽不过是个宫婢所生,只要李宁死了,陛下就算再不喜欢宥儿,也只能立他为太子。慢慢来,做得隐蔽些,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女官手心渗出冷汗,她知道,既然已听到这计划,自己就再无回头路了。
“是,娘娘放心,贱人之子哪里担得起这样贵的命格?”
腊月二十三,小年。
栖云居里暖意融融,三个孩子围着炭盆,听刘绰讲着年兽的故事。
李德裕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封刚从淮南送来的家书。
李吉甫在信中说,淮南民情安稳,他率领民众修筑富人塘、固本塘、平津堰等水利工程。
字里行间,透着外任的从容与舒展。
“父亲在淮南,倒是如鱼得水。”
放下家书,又拿起夜枭和韩风等人刚送来的一摞情报。
“......长安近日多有河北商队往来,贩运皮毛、骏马,其数倍于往年。”
“升平公主府往魏博运送年礼......”
“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刘绰闻言蹙眉,“田季安又想做什么?”
自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割据已成顽疾。
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更是其中最为跋扈者。
“田季安是嘉诚公主的养子,升平公主跟嘉诚公主又是姐妹,姐妹之间有年礼往来倒是名正言顺。”李德裕深色凝重,“看来是郭贵妃要拉拢田季安支持建安郡王。”
延英殿内,纸张如雪片落下。
郭贵妃将李宥的功课砸在跪了一地的宫人头上,大骂道:“都是些废物!陛下不是已经把那些狐狸精都打发了么?宥儿怎么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宫人们低头做鹌鹑,不敢怒也不敢言。
就算没了女人,那个小霸王要斗鸡走狗享乐,他们怎么拦得住?
敢阻拦的都已经成了郡王的剑下亡魂。
“娘娘,”这时一位心腹女官入殿,低声道,“田季安那边......有回信了。”
郭贵妃脚步一顿:“你们先下去吧!把殿下伺候好了,别老让他胡闹!”
宫人们如蒙大赦,赶紧脚底抹油。
“田季安答应了。但他有个条件——他要先看到诚意。”女官道。
“什么诚意?”
女官的声音更低了:“他要......镇国郡主的人头。”
郭贵妃不可置信地回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魔怔了不成?刘绰要是那么好杀,本宫还用得着他提醒?”
作为郭家人,当日田季安在祁国公府里吃了刘绰一个大亏的事她是知道的。
倒不曾想,田季安如此记仇,到现在还想弄死刘绰。
她跟刘绰可没什么正面冲突。
说到姻亲关系,刘绰的四兄娶的还是祁国公府的义女呢。
赏菊宴后,多少朝臣都往邓王府邸走动,刘绰那边可是毫无动静的。
如今,她已不求刘绰能旗帜鲜明支持自己的宥儿。
母亲说得对,刘绰能让四郎年纪轻轻就做了安西节度使,还能让郭昕平安回到长安。
郭家就欠了她一个人情。
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收复大唐丢了几十年的失地,像刘绰这般有本事的臣子,只要不阻挠她的大计,等李宥登基,还是要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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