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绰在郑氏面前蹲下身,握住老人那只枯瘦的手。月色下,郑氏满头银丝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历经世事的通透,也有疲惫。
“二祖母这般说,绰绰心里就踏实了。”刘绰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绰绰不讲情面,实在是……”
“老身明白。”郑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家族兴衰不在人丁多少,在于有没有规矩。规矩立住了,哪怕只剩下三五个人,也能东山再起。规矩垮了,就算有一百个儿孙,也是一盘散沙。”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院中的海棠,声音苍老却稳当:“这些年,二房靠着你给的营生,日子好过了不少。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翘尾巴。正儿那孩子,是从小被他娘惯坏了,可说到底,是咱们这些老的没把规矩立在前头。”
刘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的意思,老身明白。”郑氏收回目光,看着她,“可老身也想替二房求个情。二房上下百来口人,多数都是老实本分的。若有出挑的,你......”
“二祖母放心。”刘绰微微一笑,“绰绰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方才在厅上说的份额,是认真的。二房这些年帮我打理东都这边的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店铺由总号统一管理,二房每年照份额拿分红,不必操心经营,也少了担责的风险。这是我该给的,绝不会少。”
郑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孩子,心里头早就算计好了,偏要在厅上演那么一出,拿正儿的事做由头。”
刘绰垂下眼,没有否认。
厅上那一出,确实是顺水推舟。
刘正的事是个契机,让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收回二房的经营权。
这些年二房在洛阳、汴州一带替她打理铺子,起先还算规矩,可日子久了,难免有些账目含糊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同族情面,自己的事情又多,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
如今借着刘正的事,既立了规矩,又收回了经营权,一举两得。
专业的事得找专业的人干,多赚的钱,分给二房绰绰有余。
郑氏摇了摇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也罢。这世道,太老实的人做不了大事。你能把话说在前头,肯给二房留一份体面,老身已经知足了。”
她从藤椅上站起身,刘绰连忙上前搀扶。老人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五娘。”
“二祖母请说。”
“你四兄四嫂那边,只正儿一个儿子,心里头有怨气是难免的。日后,远着他们些就是。咱们该怎么走动,还是怎么走动。你身在官场,有些提防不能没有。你二兄他们都懂的。”
刘绰心中一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二祖母提点。”
翌日清晨,刘绍早早便候在了刘绰下榻的客院外头。
他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刘绰在厅上说的话掰开揉碎了想了好几遍,天亮时终于想明白了——刘绰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
她给二房留了体面,已是看在同族的情分上。
“二兄来得好早。”刘绰正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看花,见刘绍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刘绍拱了拱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五娘,昨夜我跟几个族老商议过了。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二房绝不让五娘为难。份额的事,你看多少合适?”
刘绰看了他一眼,将女儿交给乳母,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书。
刘绍接过来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汴州、洛阳两地的云舒布庄共七间、映月琉璃坊共四间,二房占净利的一成半。此外,二房名下现有的棉花供货契约继续有效,由总号按年续约,价格随行就市。
一成半看起来不多,可刘绍心里有数——这是净利的一成半,不是毛利。而且棉花的供货契约继续保留,等于给二房留了一条稳稳当当的财路。刘绰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给得比预想中还要公道。
“五娘……”刘绍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份契书,二房承你的情。”
“二兄不必如此。一家人,该算的账算清楚,往后才能长久。”
刘绍点头道:“应当的。这事是正儿做的孽,五娘替他善后,是他的造化。”
待刘绍离开后,李德裕从廊下走过来。
刘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低声道:“一成半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又不至于太富裕而生出别的心思。人呐,手里钱一多就会生出更多贪念来。”
李德裕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娘子如今钱多的花不完,却舍得帮助那些读书人和无本经营的人,哪里生出贪念了?”
刘绰扭头回吻了他一下,“辞官有辞官的好,能日日见到这样好看的夫君,还能腾出手来打理生意了。”
在汴州盘桓了三日,刘绰和李德裕便辞别了二房众人,继续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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