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的风浪,传到彭城时已经只剩下些微末的涟漪。
彭城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汴河上的漕船依旧往来如梭,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依旧天不亮就蹲在岸边等活儿,卖炊饼的老汉依旧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炊饼——热乎的——”。
他们不关心谁是太子,谁是贵妃,谁又死在了哪座宫殿里。
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看一眼就过去了。
眼前要紧的是今年的麦子长势好不好,是汴河的鱼价涨了没涨,是家里老大该娶媳妇了、老二该进学了、老三又尿炕了。
至于郭大将军病逝、升平公主薨了、先太子没了——那都是长安贵人们的事。
节度使张愔病逝那年,彭城也曾满城戴孝。可孝一除,日子还是照旧。
继任的节度使是谁,百姓们议论了几天便撂开了手。反正谁来都一样,该交的赋税一粒不少,该服的徭役一天不短。
倒是张愔留下的一位妾室,至今还在城郊燕子楼里守节,偶尔有文人墨客路过彭城,总要远远望一眼那座小楼,摇头叹息一番,留下一两首诗。
人间四月天,五房老宅后院的槐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菡萏捧着一摞描金帖子进来时,刘绰正在书房里给长安写信。信是写给留在长安的商号管事的,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把往后一年的经营方略都交代清楚了。
“郡主,这是今日送来的帖子。”
她搁下笔,接过帖子翻了翻。目光停在其中一份上,脸现惊喜。
“是十四娘!她说这两日就要带着夫婿登门。”
李德裕正坐在一旁看书,闻言抬起头来,没法见面的那几年里他常在书信里见刘绰提起这个张十四娘。
“张愔的女儿?”
“是她。”刘绰将帖子递给他,眼角已带了笑意,“少时我们常在一处玩。后来我随父进京,她也在徐州嫁人,我们便再没见过面。”
刘绰站起身,走到窗前,“十四娘性子爽利,不像一般闺阁女子那般扭捏。我们一处爬过树,拣栗子,还去城外的云龙山上偷摘过野杏子。”
“偷摘杏子?”李德裕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刘五娘。”
“怎么不像?”刘绰嗔他一眼,“我小时候皮得很,阿娘常说我是投错了胎,合该是个男儿身。十四娘比我还野,回回犯错都要被她阿耶罚抄《女诫》,可她就是不改。我那手马球就是跟她在武宁军中练出来的。”
李德裕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如今好了,旧友重逢,合该高兴才是。”
两日后,张家十四娘果然登门了。
马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一把掀开,一个妇人探出头来,还没下车就喊了一嗓子:“五娘!还认得出我不?”
刘绰站在门口,听见这声喊,鼻子忽然一酸。
是她。还是那副大嗓门,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
张十四娘——闺名蕴仪——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妇人。她比刘绰大两岁,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量比少时丰腴了些,可眉目间的英气半分没减。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腰间系着墨色蹀躞带,脚下一双小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等久了吧?我说要骑马来,我那夫君偏偏不让。快,让我好好看看。”张蕴仪一把抓住刘绰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看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高了,也白了。长安那地方养人倒是真的,就是听说不太平。”
“听说?”刘绰笑道,“你听说了多少?”
“听多了。”张蕴仪摆摆手,转头从车里拉出一个年轻男子来,“先不说那些。来,见见我夫婿,姓崔名渊,字深之,博陵崔氏二房的。如今在泗州做个行军司马,管管粮草文书。”
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面容清秀,举止斯文,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他下了车,先对着刘绰行了一礼,又转向李德裕,拱手道:“久仰李观察大名。”
“崔兄不必多礼。”李德裕还了一礼,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同属五姓七望,本就常有往来。
两人寒暄的功夫,张蕴仪已经把刘绰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家这位生得是真好看,难怪当年你总在我耳朵边夸他。”
“十四娘。”刘绰嗔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了。”张蕴仪哈哈一笑,挽住刘绰的胳膊,“走,听说你带了三个孩子回来,我都还没见过呢。哎,你说咱们当年疯玩的时候,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你当了郡主我当了娘?”
崔渊看着妻子的背影,颇有些无奈地对李德裕道:“十四娘就是这个性子,让李观察见笑了。”
“无妨。”李德裕笑道,“我家娘子也是这般,她们多年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
院子里,刘绰和张蕴仪已坐到了槐树下的石凳上。几个孩子被引出来见过客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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