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刘家村一处小院。三间大房，一间小厨房，烟囱已冒起白汽。
刘姥姥在厨房里熬粥蒸馍，柴火噼啪响着，米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板儿在地窖里掏酸菜，青儿蹲在灶前添柴，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王成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差。
刘氏在正屋缝衣裳，听见动静推门一看，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当家的！你怎么回来了？
王成没来得及答话，两个小差已经往堂屋里搬东西了——半扇猪肉、布匹、三大坛酒、几挂腊肉，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
刘姥姥闻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粉，见是女婿回来了，眉眼都笑开了：老婆子正煮粥呢，你回来正合适。一会一起吃。
辛苦娘了。
见家里来客人了，刘姥姥拿刀割了两斤肉，回厨房去炖蘑菇。
板儿和青儿早冲了出来，一人抱住王成一条腿。爹爹——青儿仰着脸喊，爹爹，您都一个半月没回家了！
板儿大些，有些不好意思，只低着头笑。
王成把俩孩子揽在怀里，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糖：拿去，你们俩自己分。
青儿抢过糖包就往堂屋跑，板儿追在后头。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成让两名小差去屋里先坐，王成、刘氏一起去了厨房。
刘姥姥正在切肉，见王成进来，“怎么了，姑爷，这趟回家是有事？”
上面有差事，昨日，上头让我们查平安镇上三个村，种了多少新庄稼，我分配到负责查咱们刘家村。”
“年初，直隶衙门就已经要求，要种新庄稼，红薯和土豆。还规定每户至少拿出自己两成田地来种植。三月份开始种，如今四月多了，上面要求我们得挨家挨户验地，到底种了多少？
刘姥姥笑着道：咱们家的地，给你两个兄弟帮种，是种了差不多四成的土地，咱们不怕查。
种了就好。
“村里呢？大伙种了多少？”
“可村里人害怕呀，毕竟是新的庄稼，既怕种不好，烂在地里。又怕种出来了没人收，白搭上半年的功夫。村里刘老栓家就只种了五分地，李寡妇家压根儿没动，说她那八亩坡地种啥都长不好，何必糟蹋种子。
王成说：娘，县里上个月下的是死命令。凡不种的，按抗命论处，会严厉查办。南边王家集，有两家大族仗着人多，新庄稼都没种，结果如何？县太爷直接拿了人，如今人还在牢里。
刘姥姥有点急了，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这次回来，不会是要抓人吧？”
娘，上头发了文书，刘家村三十七户，我今天得挨家挨户走一遍，丈量地亩，登记在册。种了的，写清楚种了多少、种的什么；没种的，还有一次机会，这几日马上补种。
“如果劝不动，死扛着不种的人家，到时候报上去，县里会来人严办的。”
王成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他放软了语气：娘，我不是来为难乡亲们的。可这差事是直隶衙门压下来的，县太爷三天前当堂拍着桌子说的，谁敢在种新庄稼这事儿上打马虎眼，一律从严处置。王家集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我若不认真查，回头上头怪罪下来，吃亏的是咱整个刘家村。
刘姥姥叹了一口气，道：“姑爷，乡里乡亲的，能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
王成皱了皱眉，自从他当上镇里的缉盗班的班头，每月有不错的收入，镇上的一些商家还给他送肉送钱，日子过得很舒坦。
他可不想因为这次差事没办好，丢了这份差事。
刘姥姥知道“狗儿”是怎么想的，说道：“姑爷，你看这样成不成，今日你就别露面了，让你带来的两名小差出面去查，该骂就骂，吓唬一轮乡亲们，让他们都补种上。”
王成想了想，道：“成，听娘的，让他们狠一点，只要村里的乡亲都种上新庄稼，能够让我交差，我也不想为难他们。”
…………
天还没亮，乾清门外已聚了不少朝臣。
春寒料峭，朱漆廊柱下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几名年迈的文臣拢着袖筒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往楚王站的方向瞟。
这几日，弹劾直隶布政使祁永堂的折子如雪花一样飞进京城，皇上命祁永堂进京自辩。
殿门大开，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入——朝——
百官鱼贯而入。
祁永堂站在班列中，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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