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脚的龙牙刀。
“我听说山武镖局那边最近在招人,要不你去试试?”
旁边的另一个人伸手拍了一下说话那人,没好气的说道:“你怎么想的?山武镖局前段时间刚被山贼抢了,没一个人活着回来,你让他去山武镖局,这不是找死嘛!”
“就是,山武镖局算是完了。”
“几位兄台,这山武镖局是怎么回事?”李镇抬头看向开口的方脸菜贩,好奇的询问。
那副好奇的模样,恰到好处,像是个十分八卦的外乡人。
一般来讲,镖局走镖是不会被山贼截杀的。
每个镖局都有几条或者是十几条固定的镖路,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寨子基本上都有交际。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这镖局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天天跟山匪打架,要不然亏钱不说,那要死多少人啊?
所以镖局都跟这些寨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什么的都会送点礼。
所以按理来说,镖局很少会和山匪起冲突,后者大多也是劫掠过往的外地富商。
对自己地盘周围的镖局富商什么的是收过路费。
所以二者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谁惹了谁都是自掘坟墓。
山武镖局这件事有些奇怪,这才引起了李镇的兴趣。
“这事说来话长。”
方脸菜贩把嘴里的炒黄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是个天生的话痨,见李镇听得认真,谈兴更浓了几分。
“山武镖局在我们这开了少说也有二十来年,走的就是附近这几个郡县的商道,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
结果上个月他们接了一趟镖,往北境送一批蜀锦和药材,货挺值钱的。
谁知道走到剑阁那一带,遇上劫道的了。
说来也怪,若是寻常山贼,哪能把整个镖队一个不剩全杀了?
而且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这是……将那些骂人的话付诸行动了?”李镇几乎是下意识的吐槽,结果引得那些菜贩子们哈哈大笑。
就连宋秉谦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除此之外,李镇短时间内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是能让那些山贼山匪,不惜破坏规矩也要杀光镖局的人。
“这事现在整个蜀地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劫镖的根本不是山贼,是有人冒充山贼故意要搞垮山武镖局的。
也有人说山武镖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家请了高手来灭门的。
可这些都是瞎猜,官府到现在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
山武镖局的东家姓孙,叫孙有财,走了二十多年的镖,结果这些年镖局攒下的家底全赔在了抚恤金上不说,连命也给搭上了。
镖师和趟子手就死了二十几个,二十几家的孤儿寡母天天堵在他家门口哭,光抚恤银子就赔了少说几千两。
忙活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就留下了孤儿寡母的母女两个和这个招牌。”
方脸菜贩说到最后,语气里的谈兴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感叹。
他把手里最后几颗炒黄豆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这年头,好人没好报啊。”
宋秉谦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那只空茶碗,拇指在碗沿上缓缓地摩挲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颗被方脸菜贩随手拨乱的炒黄豆上,像是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而李镇却是笑了笑,淡然道:“什么是好人?这可不是你我能够评定的。”
“救一个人是行善吗?可天要他死,你救他便是逆天而行,你若不救,亦无功劳可言,所以你怎么确定自己是个好人?”
李镇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唠家常,却让原本闹哄哄的牛杂摊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人菜贩愣了一下,像是被怼的哑口无言似的。
可宋秉谦却是神色一变,细细品味一番后,对着李镇抱拳道:“王兄此言倒是有趣,也有理。王兄实乃妙人!”
先前劝李镇去镖局的那名菜贩也是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我这不是听说孙镖头的女娃子最近又打算重开镖局嘛,也想着他们互相能有个照应。”
“孙家那丫头才多大?虽然有点武艺可年纪太小了,看来是日子不好过呀。”方脸菜贩叹息了一声。
“山武镖局在哪?”李镇忽然开口询问。
“兄弟,你还真打算去啊?”
方脸菜贩愣了一下,手里刚抓起来的几颗炒黄豆又撒回了桌上。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外乡人听完了山武镖局全家灭门的前因后果,居然还要往上凑。
“嗨,孙镖头不都已经死了嘛,人死债消,那些山匪应该不会对一个女人下手,一路上有个照应也挺好。”
见李镇都这么说了,那人也没有再说什么。
“城南,顺着这条南门大街一直走,过了土地庙往右拐,第三个巷口进去,门口有对石狮子的那个门脸就是。”
“多谢!”
李镇抱拳拱手,紧接着迅速吃完了牛杂后拿起龙牙刀,起身对着宋秉谦道:“宋兄,有缘再见!”
宋秉谦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抱拳回了一礼。
他的动作依旧是标准的文士礼,脊背挺直,双臂圆张,和方才在牛杂摊前自报家门时一模一样。
李镇点了点头,将龙牙刀往肩后一甩,转身往城南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步伐却稳,缠了布条的刀鞘在肩后轻轻晃荡。
身后传来方脸菜贩压低了嗓子的嘟囔:“这人胆子是真大,就是不知道命硬不硬……”
宋秉谦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隐约传来,语气平淡如水:“胆子大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不知道怕的,一种是知道怕但还要往前走的,这位王兄,怎么看都不像第一种。”
李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秉谦这个人,有能力,有追求,能从一名堂堂进士到菜贩,属实不易。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宋秉谦能够做到便足以说明此人的心性之强。
“不当官真是可惜了。”
李镇走出去很远,背对着宋秉谦低声喃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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