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黑云
晚上,林烬喝完粥,没有走。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阿诚收拾碗筷,看着小石头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萤火虫跑,看着老人从屋里拿出一壶茶,倒了两杯。他端起一杯,捧在手里,没有喝。月光照在他脸上,阿诚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比走之前更白了,白得像纸。但他没有问,只是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还走吗?”阿诚问。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阿诚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他放下杯子,看着菜地。豆角架子还没扶起来,黄瓜藤还在地上趴着,西红柿烂了一地。他一直没有收拾,像是在等林烬回来,等他看一眼,再收拾。
“明天,”阿诚说,“把架子扶起来。”
林烬点点头。
那天夜里,阿诚又听见了那种闷响。不是从地底下,是从天上。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看见外面有光,不是月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灰蒙蒙的,像腐烂的鱼鳞。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边,有一团黑云,不大,但很浓,浓得像墨,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悬着,像一只眼睛,盯着这座小镇。
阿诚的心跳得很快。他走出屋,看见林烬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仰着头,看着那团黑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它为什么不动了?”阿诚问。
“它在等。”林烬说。
“等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阿诚看着他那双手,忽然很想握住它们,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林烬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团黑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诚打了个寒噤。林烬脱下身上的棉袄,披在阿诚身上。阿诚没有推辞,他把棉袄拢了拢,裹紧了一些。
晚上,他们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那团黑云慢慢消散,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烬转过身,走回屋。阿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
第二天,阿诚没有去铺子。他蹲在菜地里,把倒了的豆角架子一根一根扶起来,把土踩实。林烬也蹲在旁边,跟他一起扶。两个人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扶架子,一个绑绳子。小石头也帮忙,把趴在地上的黄瓜藤捡起来,搭在架子上。忙了一上午,架子又立起来了,黄瓜藤也上了架,西红柿烂了的摘掉,好的留着。阿诚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重新站起来的架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还是愿意等。现在他知道明天会怎样了——明天,他会继续浇地、摘菜、做饭,林烬会帮他,小石头会捣乱,老人会坐在廊下喝茶。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不管天上那团黑云在不在,日子都得过。
下午,阿诚去铺子里磨豆浆。林烬也去了,坐在灶台边,帮他烧火。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阿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前辈,那团黑云,到底是什么?”
林烬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沉默了一会儿。
“葬天棺的怨气。”
阿诚的心跳了一下。“它不是跟你合为一体了吗?”
“是。”林烬说,“但有些东西,合不了。”
阿诚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磨豆浆。磨盘咕噜咕噜地转着,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流进桶里,冒着热气。他看着那些豆浆,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辈,你说它压不住了。那怎么办?”
林烬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道。”
阿诚没有再问。他盛了两碗豆浆,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林烬。两个人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喝。豆浆很烫,阿诚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林烬不吹,端起来就喝,烫也不怕。
月亮又升起来了。阿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轻。林烬坐在石桌旁,闭着眼睛听。小石头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人把他抱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薄毯,披在林烬身上。
“夜里凉。”老人说。
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月光里飘着,很轻,很脆,像秋天的风,吹过菜地,吹过枣树,吹过那些正在变红的西红柿。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团黑云每天晚上都会出现,悬在天边,一动不动。镇上的人已经习惯了,不再惊慌,不再逃跑。王大爷说,它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反正也没把天压塌。阿诚听着,觉得王大爷说得对。它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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