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老崔下班。
屋里很静。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对劲，可转念一想，兴许是累了，没往深处琢磨。
晚饭桌上，他还兴致勃勃地把霍东风上报纸的新鲜事儿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赞赏，可桌上那三个人，却没一个像平时那样接话、搭腔，只低着头扒拉饭。
吃完饭，崔小红低头抠着指甲。
她从小就怕老崔，父亲对她和弟弟国明一向管得严，规矩重、脾气硬，久而久之，她心里早落下了条件反射。
只要父亲只要一提她大名，她就知道，准是要出事了。
崔母在一旁悄悄观察，见老崔今天心情还算平稳，没带什么火气，按着往常的习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正重播上海滩，画面里丁力在火车站卖梨子，，换作平时，崔小红和崔国明早跟着叽叽喳喳个不停了。
可今天，娘仨一个比一个沉默。
老崔再迟钝，这会儿也品出不对了。
“你们这是咋了？家里出啥事了？还是又馋那黑芝麻糊了？想吃我这就给你们弄去。”
见没人应声，他又看向俩孩子。
“小红，国明，你妈今天咋回事，都跟闷葫芦似的。”
崔小红嘴唇动了动，眼看就要绷不住，崔国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姐，你先进屋歇着，这儿有我呢。”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千万别乱说话。
老崔把这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放下搪瓷茶缸。
“咋回事啊？一个个的，合起伙来瞒着我是吧？”
崔母见女儿回了里屋，门关上，心里揪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决定摊牌。
“小红、看上一个男的，说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可是、”
“可是什么？”
“我闺女上赶着人家？对方还不乐意？谁这么不知好歹！我崔家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品行有品行，谁啊，你跟我说，我去找他说理！”
崔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都晚了啊，孩子都已经有了。
“就是、霍东风。你认识的那个小伙子。老崔，你先坐稳了，我慢慢跟你说。”
“霍东风？”
老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崔国明趁机凑过来，挨着他爸坐下，一只手搭在老崔手腕上，摸他的脉搏，心里紧张得怦怦跳。
老崔还在自顾自嘀咕。
“霍东风这小子，人是不错，能干、也机灵，就是心太野，咱们小红怕是拿捏不住他、就他长得那样，还不愿意？”
崔母闭了闭眼，干脆破釜沉舟。
“现在拿得住拿不住，都没用了。小红怀了他的孩子，两人、两人已经把事情做下了。”
“你说啥？！”
老崔眼睛一瞪，整个人“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崔国明早有准备，双臂一使劲，硬生生把他爹又按回椅子上。
“爸！爸！你冷静点！”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咱现在就是吵架也解决不了问题，冷静冷静！霍东风人真不差，现在又有稳定工作，肯定会负责。再说、这不还有我呢吗，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我姐！”
电视机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上海滩的背景音乐。
崔小红躲在里屋，根本坐不住，把耳朵贴在门上。
她再也憋不住，把门推开，又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爸，我就要跟他在一起！要不然、要不然你就养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让孩子生下来就没爸！”
他手指着门口的女儿，气得浑身都在抖。
“你、我咋就生出来你这么个，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崔母一看女儿这是火上浇油，真要把老崔气出个好歹，连忙冲里屋摆手。
“还不给我滚进去！闭嘴！别再惹你爸了！”
崔小红咬着唇，眼圈通红，缩了回去。
崔母又赶紧转回头，扶住气得快要厥过去的老崔、给他摩挲着胸口。
“老崔啊，你别气坏身子。小霍周日就上门提亲了，话都已经说好了。咱们家这闺女儿子，就是让你管得太严了，小时候该叛逆的时候你硬压着，现在倒好，一下子全炸出来了。”
老崔这辈子最要脸面，在厂里、在街坊邻居面前，一向是挺直腰板做人。
如今自家闺女没结婚就怀了孩子，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挣脱开儿子的手，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我这张脸啊、、真是，往后我还往哪搁啊。”
夫妻俩倒是一个模样，真急了、气狠了，都只会跟自己过不去。
崔母一把抓住他的手，按住，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这是干啥！儿孙自有儿孙福！小红的事就这么定了吧！小霍这孩子长得是那啥了点，可人不坏、也能干。咱们就这一个闺女，真逼得她寻死觅活，我也不活了！”
“人行？”老崔喘着粗气。
“人行能没结婚就弄出孩子？！”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不仅熟了，都要已经成炒饭了、带料了。
合着这一家子，全都知道这事，就瞒着他一个人。
真是白养这么大，一个个都敢合起伙来瞒他。
可气归气，老崔心终究没那么狠。
真要逼女儿不要孩子、拆散他们，他也做不出来。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肩膀垮了下来。
“这两天，让她老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准去。”
一句话，算是松了口，也算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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