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岁的梁储躺在锦缎被褥中,面色蜡黄如秋叶,唯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昔日内阁大臣的锐利,只是那锐利底下,隐隐透着枯井似的深黯。
“父亲,该用药了。”
次子梁钧端着青瓷药碗,轻轻跪在榻前。他今年三十有五,面容清癯,举止沉稳,颇有乃父年轻时的风范。只是此刻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如阴云蔽月。
梁储费力地撑起身子,梁钧连忙取过软枕垫在他背后。老人接过药碗,却只是端在手中,并不就口,只望着碗里浓褐的药汁微微出神。
“钧儿,这几日……外头可还安静?”梁储的声音沙哑如秋风刮过枯枝,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耳语般的试探。
梁钧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垂眼道:“父亲且宽心养着。朝中诸事,自有公论。前儿朝廷还遣中使来问安,赐下高丽参并御制药丸,可见圣恩未绝。”
“呵……”梁储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将药碗轻轻搁在床边小几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我虽卧病,耳目尚未全聋。你兄长……他那边,近来可还太平?”
暖阁内静了片刻。梁钧垂下眼帘,盯着地上青砖的缝隙:“兄长……在戍所倒也安分。旧年风波,早已平息,如今朝中虽偶有议论,终究是掀不起浪的……”
“掀不起浪?”梁储突然打断,浑浊的眼珠陡然清明,如寒星乍现,“钧儿,你也是入过朝、观过政的人,怎还说这等孩子话?如今是什么光景?陛下圣心虽未明言,底下那些新进之士要立威,旧臣要固位,我这把老骨头,连同那些陈年旧账,岂不是现成的筏子?”
他说得急了,喉间一阵痰响,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耸动。梁钧忙上前为他抚背,心中却如沸水翻腾。父亲所言,字字如针。自李福达案后,朝局云谲波诡,梁家树大招风,怎能不惧?前日还听闻霍韬、简霄竟上疏弹劾杨廷和,这分明是山雨欲来之兆。
“父亲,”梁钧斟酌着词句,仿佛每个字都需在舌尖掂量过,“兄长当年之事,虽有处置失当处,然国法已昭,家规亦严。况且您老致仕时,陛下于平台召对,温言抚慰,圣眷犹在……”
“那都是虚文体面!”梁储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却异常有力,冰凉的触感直透梁钧肌肤,“钧儿,你听为父一句。你兄长次摅……他那闯祸的根性,说来也是我早年纵容,疏于管教之过。”
老人松开手,目光渺渺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二十年前岭南的烈日与鲜血。那时他尚在阁中,长子次摅年轻气盛,在顺德老家为着田土细故,竟纵奴行凶,闹出人命。政敌闻风而动,弹章如雪。若非他当机立断,自劾请罪,又蒙皇帝念及教导之劳,梁家早已倾覆。
“那时若心肠再硬一分,将他送官明正典刑,或许……反倒干净。”梁储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倦怠与追悔。
“父亲何出此言!”梁钧急道,“当年您已是竭尽所能。兄长流边抵罪,家产倾赔,您还自请罚俸三年。朝野谁不称您一句‘大义灭亲’?陛下亦曾叹‘梁先生不易’。”
梁储缓缓摇头,每一摇都似耗尽了力气:“那是正德十六年之前的事。如今……是正德十六年之后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你可知我昨夜梦见什么?梦见通政司门前,言官的奏本堆得如山高,每一本都写着‘梁储纵子行凶、欺君罔上’,每一本都在喊‘追夺诰命、削籍问罪’……那墨迹黑得,瘆人。”
“那是梦魇缠身,父亲不可当真。”
“梦魇?”梁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皱纹如刀刻般深,“钧儿,我在内阁十几年,历经弘治、正德两朝。这般戏码,我看得还少么?当年刘瑾事败,牵连多少?钱宁伏诛,又扯出多少旧账?如今新旧纷争愈烈,我这致仕之身,恰是祭旗的好材料。”
梁钧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直透顶心。他忽然想起,前月张嵿离粤前曾来辞行,言语间多有闪烁。又闻京中新任刑部尚书李玉,为立威风,曾于堂上提及“近日有广东道奏报,言及地方豪强积年旧案须清厘”。如今想来,字字皆有所指。
“父亲,”梁钧喉头发干,声音也涩了,“若……若真有人欲借题发挥,重翻旧案,我梁家当如何自处?”
梁储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躺回枕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承尘上绘的松鹤延年图。那是他初入内阁时,皇帝亲赐府邸,命画工所绘。十几年白云苍狗,松鹤色泽依旧鲜妍,人却已灯枯油尽。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样:“取笔墨来。”
梁钧一怔:“父亲要写什么?太医嘱咐不可劳神……”
“取来。”梁储语气不容置疑,那久居上位的威仪,即便在病中亦未全然消散,“再请你母亲,并你二叔过来。有些话,今日须交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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