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云弘深喊了一声，方才发觉自己情绪失控。
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睁开眼睛时，他努力让自己露出个笑来，“奶奶，你听我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送你们离开，你也好，易中也好，还有大哥，都先离开这里。”
“深深。”云老夫人红了眼眶，朝云弘祈伸出了手，拽着两个孙子的手，她眼泪盈了满眶，“咱们家在这里，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你要我去哪里……”
云弘祈转脸看着自己弟弟，“小深！”
云弘深摆了摆手，“大哥，城外日本人的情形，你心里比我还要清楚。”
云弘祈咬了咬牙，长沙城里的生意大半已经停摆，看情形，日本人打进来是迟早的事情。
自己最近早出晚归，就是在做安置工作，“可咱们家在这里，咱们家的生意、祠堂、祖宗都在这里……”
“大哥！”云弘深再次打断了云弘祈的话，“死人没有活人重要……”
“云弘深？！”云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云弘深一怔，抬眸看向自己奶奶时，他红了眼眶，半晌说道，“奶奶，这里的事情，你们别管了，爷爷没了，爸爸也没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深深……”云老夫人软了口气，“奶奶已经一把老骨头了，费劲离开了也没用，不如让我留在长沙城里，留在家里，死了也算落叶归根，倒是你大哥和易中，你想办法将他们送出去。”
云弘祈看了一眼顾易中，见他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摇了摇头，握紧了奶奶的手，“我陪您待在家里，无论怎么样，我陪着您，保护您……”
“弘祈。”云老夫人满目是泪，“你不能……”
云弘深摇了摇头，俯下身去，蹲在云老夫人膝边，“奶奶，您听我说，让您离开，并不是说您没用，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您去做。”
“嗯？”云老夫人脸颊上还挂着眼泪，不知小孙子要说什么，半晌问了句，“什么？奶奶还能帮你做什么事情？”
云弘深勾了勾唇角，勉强露出个笑来，“奶奶，爷爷的学生们遍布天下，他们都是能人志士，听说有几个是宋女士的朋友，如果您能用爷爷的影响力将这里的情况传播出去，让世界听见中国人的声音。”
云老夫人一怔，“你说，我还有用……”
“当然。”云弘深笑了笑，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奶奶，“爷爷的手稿还要有人整理。”
“你爷爷的手稿……”
云弘深点头，“你和大哥先到香港去，之后去美国，大哥可以继续经商，”云弘深一把抓住了云弘祈的手，“大哥，发挥你的特长，努力赚钱。”
“赚钱？”云弘祈一头雾水。
“对，赚钱。”云弘深用力握住了大哥的手，“赚了钱，换成药品，换成炸药枪炮，换成稀缺用品，送回来，”他笑了笑，“帮我，帮助我们……”
云弘祈眼眶发酸，“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我？”云弘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我跟他们周旋，我和他们玩儿，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厉害还是我厉害，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他们打包，扔出中国去……”
顾易中抽了抽鼻子，眼眸垂得更深了些，他眼镜片上起了雾气，一伸手，他摘下了眼镜，刚要用衣襟去擦，便听见云弘深喊了他的名字。
抖着手指将眼镜戴了回去，朦朦胧胧地，他看见云弘深对他露出个笑来。
“易中。”
“嗯？”顾易中眨了眨眼睛，将眼睛里的泪花挤了出去。
云弘深呼出了一口气，红着眼眶去看顾易中，“一会儿你去发了电报，等顾叔父回了信立刻回来，收拾行李，趁着天黑，我找人送你们离开。”
“电报……”顾易中犹豫了一瞬，“现在还能及时收到回信吗？”
云弘深一怔，他起身，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思忖着说道，“两个小时，无论有没有回信儿，你都回家来。”
顾易中点头。
云弘深回身一把拉起了大哥，“大哥，你想想看要带几个人走……”
云弘祈低头沉思。
云弘深将双手递给了奶奶，“奶奶~”
“嗯？”云老夫人握住了小孙子的手，满目不舍。
云弘深又蹲在了云老夫人膝边，仰着脸勉强露出个笑来，“走之前，让我好好陪陪您……”
顾易中缓缓起身，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关上花厅门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还留在花厅里的祖孙三人，默默擦掉了脸颊上落满的泪水。
街上已经没有了乱糟糟的行人，即使有几个赶路的人，也脚步匆匆地生怕被人看见。
顾易中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正在开车的小刀。
见小刀神思不属，他也不多话，静静想着这段时间里长沙城里发生的事情。
时局变得很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
就连他自己，因着这时局，也是一天一个样子，想要做些什么，可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这时局推着朝前走。
忙完了云弘深交代的事情，顾易中急忙赶回云宅去，云宅里已经挂了白。
顾易中加快了脚步朝客厅奔去，刚到客厅门外，便见惊雨满面悲伤地送个陌生人出门。
他想起这位可能就是云弘深口中的陆医生。
他朝这人点了点头，让开了路，等惊雨他们走出来，他急忙跑进客厅去。
进了客厅，又见云弘深站在电话机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一思忖，他开口喊了声，“弘深哥哥。”
“嗯？”云弘深打了个激灵，回身朝顾易中露出个笑来，“回来了？顾叔父有没有回信？”
顾易中摇了摇头。
云弘深又“嗯”了一声，迈步走到了顾易中身边，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嘴，抬手拍了拍顾易中的肩膀，说了句，“去收拾东西吧，等天黑透了，会有人来接你们。”
顾易中点头，却见云弘深迈步要走，他立刻捉住了云弘深，轻声提醒，“大哥哥若是走了，奶奶的‘身后事’，你一个人，可以吗？”
云弘深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不如，”顾易中犹豫了一瞬，终是忍不住说道，“我留下来陪你……”
云弘深愣怔了一瞬，深深看了一眼顾易中，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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