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临珊站在病床边，看着躺在上面奄奄一息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了一把，酸涩的疼里混杂着腾腾往上冒的邪火。
他紧闭着眼睛，安静得可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浓密的睫毛紧紧阖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着，证明他还有呼吸。
那件沾满血迹的衣服早已被换下，身上盖着被子，露在外面的右手腕，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依然隐约能看出肿胀的轮廓。
方临珊的目光落在那圈绷带上，眼神暗了暗。她记得那把刀切入皮肉时的触感，记得鲜血涌出时刺目的红，更记得他倚在她墓碑旁，气息微弱却唇角带笑的模样。
这个蠢货！
小妞儿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
他居然敢用她的刀，在她的“墓”前，做这种蠢事！难道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就能追上她了？
还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偿还什么，或者证明什么？
想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可是，当视线再次落回他毫无生气的脸上，那愤怒的火苗，又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滋滋作响的余烬，和不受控制的心疼。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破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
那些曾经让她又爱又恨的棱角和倔强，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具被伤痛和失血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躯壳。
就这样看着看着，方临珊的手指动了动，几乎想伸出去，抚摸他的脸，但指尖刚抬起，又硬生生顿住，蜷缩回来，紧紧握成了拳。
随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而这一刻的病床上，陈明哲的意识像是沉在极深的海底，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升。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手腕处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锚点，牵引着他。
以至于，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伴随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是死了吗？这里是哪里？天堂？还是地狱？
这么想着，一张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朦胧的视野。
是方临珊。
她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侧着脸，似乎在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精致却略显疲惫的侧影。
是梦吧。也或许是濒死前的幻觉，或者是死后执念不散产生的幻象......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侧脸，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幻影。
然而，手腕上那持续不断的疼却顽固地提醒着他身体的存在，所以，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被绷带包裹住的右手腕。
“嘶......”细微的抽气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真实的痛感瞬间沿着神经蔓延开来。
这痛感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不是梦。
陈明哲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侧影，心脏如擂鼓般撞击着脆弱的胸腔！
她还活着？！
还活着？！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的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
仿佛要将他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痛苦、悔恨、绝望和此刻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全都冲刷出来。
这不，方临珊似乎听到了他那声极轻的抽气，转回头来。
四目相对。
她看到了他眼中汹涌的泪水，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又狂喜又脆弱的表情。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滚烫的泪痕。
她的指腹有些粗糙，擦过他脸上的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
陈明哲没有躲闪，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幻觉。
小妞儿见状，微微倾身，张开手臂，把他轻轻的揽进了自己怀里。
但是，他太虚弱了，连抬手回抱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瘫软在她的怀抱里。
额头抵着她的肩颈，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眼泪也更快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也听到她平稳的心跳，还能感受到她揽着他后背的手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
这不，方临珊为了能让他更舒服一些，慢慢的调整着姿势，随后，将下巴轻轻的抵在了他的发顶上。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好大一会儿，她先开口说话了：“陈明哲，你在墓园里的时候，是真的想死吗？”
男人闻言，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离开了她的怀抱，用力坐直自己的身体，抬眼看着她。
可小妞儿不等他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指着他还缠着厚厚绷带、隐约渗出血迹的手腕，语气冰冷：
“你认真的吗？”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很深情，很悲壮？”
话音一落，男人好像被她的话刺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绷带包裹的手腕，那里传来的痛感清晰而深刻，让他下意识的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不敢反驳，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再抬眼看她。
以至于，这会儿的病房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他细微的叹息声在回荡。
“说话呀。”小妞儿终于不耐烦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闻言，陈明哲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我......我只是以为你死了......”
天知道，生平第一次，他说话居然是结巴的，仿佛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没有了。
而那声“对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的扎了方临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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