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死去的薛绍,
从一开始娶她便是动机不纯,
这些年来,她以为的琴瑟和鸣,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念与幻梦。
那些甜蜜过往,不是出自真心,
而是步步为营,精心铺就的温柔棋局。
他倾心于她大唐公主的身份,
倾心于她身后可攀附的皇权势力。
而自己不过是他心中的一枚棋子。
所谓恩爱,是假;
所谓相守,是戏;
太平只觉心口一阵刺骨寒凉,
先前撕心裂肺的悲恸,竟在这刹那清醒里,
一点点被寒意浸透、冷却。
殿中一片沉寂,唯有母女二人四目相对,
一方是痛彻心扉的懵懂,
一方是藏尽风雨的深沉。
垂拱五年的正月,
一场死别,一段猜忌,一次成长,
便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缓缓落定。
太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清明与沉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虽仍微哑,
却已稳如磐石,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神皇,儿臣明白了。
薛绍绝食自戕,不是含冤赴死,而是蓄意为之。
他是要用自己一条性命,栽赃于您,
离间我们母女,让儿臣怨您、恨您、与您离心。”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坚定,
直视武媚娘,不带半分犹疑:
“儿臣痴愚,险些被他利用,险些辜负神皇一片苦心。
儿臣心中只信神皇,
绝不会怀疑神皇半分,
更不会与神皇生出半分隔阂。”
武媚娘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是极克制的笑意,
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痛,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苦,是心智的淬炼之石。
今日看不穿的人心,日后便会成为刺向自身的利刃;
今日扛不住的情绪,来日便会成为倾覆权位的巨浪。
太平,你能看透此局,明辨是非,不负朕,亦不负自己。”
太平垂眸敛衽,声音沉静笃定:
“儿臣谨记神皇教诲。”
上官婉儿适时上前一步,眉眼温婉,语气轻缓灵动,
恰到好处地化开殿中沉凝之气:
“神皇宽心,公主本就是心窍玲珑之人,一点即通。”
太平侧眸看向婉儿,眼底浮起暖意,语气平和真诚:
“多谢婉儿姐姐一直陪着我。”
武媚娘望着太平尚显清瘦的面容,
眼底的欣慰之上,又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轻轻抬手,语调放缓,
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
只剩母亲的柔意:
“今日你心绪起伏太过,也该乏了。
先回公主府静养,殿中沉闷,不宜久留。”
话音稍顿,
她目光落在太平微微泛白的脸颊与仍显沉重的眉眼,
终究放心不下——
方才那一番清醒决断,
是强撑出来的坚韧,夜深人静时,
悲戚定然还会翻涌上来。
薛绍之事,太平虽已看透,
可情根深种,哪能说断便断。
夜里无人时,太平难免会暗自伤神,孤枕难眠。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牵挂:
“太平,好好回府歇息。”
说罢,她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上官婉儿,
眼神沉静语气带着牵挂:
“婉儿,你心思细,最懂宽慰人。
你随太平一同回府,今夜便留在公主府伴她。
她若有心事,你便听她说说;
她若难眠,你便陪她坐坐。
有你在太平身侧,朕才安心。”
上官婉儿立刻敛衽躬身,声音温软恭谨:
“婉儿遵旨,定好好陪伴公主。”
太平闻言心头一暖,望着武媚娘轻声应道:
“谢神皇挂心,有婉儿姐姐相伴,儿臣今夜定然好眠。”
薛绍既死,李贞、李冲父子谋逆之乱亦尘埃落定。
自武媚娘执政以来,凡敢兴兵犯上窥伺神器者,
她必以雷霆手段镇之、平之,
永昌元年正月十六,长安落了整夜细雪,至破晓方歇。
琼枝玉树裹素霜,宫墙琉璃瓦凝碎光,
飞檐翘角衔着残雪,
将神都皇宫衬得清寂如仙阙,威严似九重。
紫宸殿内,烛火长明,
武媚娘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
指尖缓缓抚过卷册上“永昌”新题二字,
眼底是历经半生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沉淀下来的沉凝与威严。
她早已见惯生死,看淡离合,
儿女情长、宗室伦常,
于这万里江山面前,皆可轻抛。
如今逆乱荡平,改元新启,
压在心头多年的郁气,
终是随这一场落雪,散了几分。
粉平轻手轻脚入内,屈膝垂首,声细如蚊:
“神皇,雪已停了。
御花园寒梅逢雪盛放,
红者如燃,白者胜玉,
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景致。
如今改元之喜,
奴婢扶您往园中散一散,宽一宽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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