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律师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他是上了江家明的船,但并不想知道这些密辛啊。
不过陈伯既然这么说,何律师倒也理解了为什么他们申请对周爵士的死亡鉴定什么也查不出来。
“陈伯,如果将来需要您在法庭上作证,证明周爵士确实在周汉斌满月之后写过第一份遗嘱,您愿意吗?”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掀起自己的裤腿。
何律师这才知道陈伯并没有起身迎接自己的原因,他丢了一条小腿,站不起来了。
何律师目瞪口呆,但紧接着陈伯掀起了自己的衣服,左侧胸口上赫然有一道刀疤。
陈伯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要不是这一刀偏了两寸,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大少爷做事情太绝了,根本不给他留活路。
“愿意。我跟了周爵士四十多年,他待我不薄。他最后的心意是给家明少爷的,这个我知道。该说清楚的事,我替他说清楚。有人不想让我说清楚,我偏要说清楚...”
何律师站起来握住陈伯的手:“多谢您。这几天如果还有需要问的,我再来找您。”
“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没有,时间有的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何律师离开浅水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绿色的铁皮门,然后给江家明打了个电话,把见陈伯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他疯了……陈伯在周家做了四十多年,他连陈伯都……”
“所以陈伯现在更愿意出庭作证了。我会准备证人证词的书面材料,明天送去浅水湾让他签字。家明,还需要派人保护陈伯吗?”
“不需要,有人在暗中保护,放心吧。
挂了电话之后,江家明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的中环街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伯,那个总是笑呵呵地给他倒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说一句“家明少爷慢慢喝”的老人,断了一条腿、胸口挨了一刀、被人扔进了海里,只因为周汉斌不放心周爵士死了,而他还活着。
江家明拨通了赵振国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家明?”
“赵哥,何律师刚从陈伯那边回来。何律师说陈伯愿意出庭作证,明天他会送证人证词过去让陈伯签字。谢谢赵哥,要不是你及时出手,陈伯怕是已经...”
赵振国问:“陈伯知道是谁干的吗?”
“陈伯说是周汉斌干的,动手的人跟周汉斌打电话,陈伯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周汉斌的。周汉斌也算是陈伯看着长大的,陈伯不会认错的。”
赵振国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里,脑子里把这条新信息嵌进了整张棋盘的对应位置上。
陈伯被袭击,这说明周汉斌已经察觉到了陈伯可能成为遗嘱的证人。他在封口。
但陈伯活下来了,而且现在比之前更坚定地愿意开口。
一个“被人灭口未遂的幸存者”,这个身份的分量在法庭上比单纯的证人重得多。
“家明,”赵振国的声音稳住了,“你告诉何律师,证人证词里除了写周爵士最后那份遗嘱的事,把陈伯被袭击的经过也写进去。不需要作为证据本身,但作为背景陈述,让法官知道,为了阻止证人说话,有人动用了暴力。法官会自己联想的。”
“我明白了。我这就转告何律师。”
“你今晚别离开酒店,我再找点人过去保护你。陈伯出事,周汉斌已经证明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你也在外面走夜路。”
江家明顿了一下,“赵哥,我想见见陈伯。他在周家待了四十多年,周爵士跟他父亲之间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总觉得他有些话没说出口。”
赵振国有些无奈,觉得江家明不该这么冒险:“你觉得陈伯还知道别的事?”
“直觉。何律师说他只讲了遗嘱本身和被打的事情,但关于周爵士为什么最后改了主意、周汉斌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父亲彻底失望,陈伯一个字都没提。
他在周家做了四十多年,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说,可能是因为还不够信任何人。”
赵振国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说得对。四十多年的老管家,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说,是因为他还没看到值得他说的人。”
他顿了一下,“这样,我安排一下,把陈伯接出来。”
江家明愣了一下:“接出来?”
“你从酒店出来见他,不安全。你既然想见他,那就别让冒险出门了,我让卫东把他秘密送进你住的酒店里,你当面跟他谈。他可能会告诉你些什么。”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丰田准时停在了浅水湾横街尽头的巷口。
没有鸣笛,没有开窗,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陈伯被宋卫东抱上了车,在港岛的街面上绕了三条街才朝酒店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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