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那扇木门，在叶明心里挂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饭后，他没有回公堂，在廊下站着剥一颗橘子。日光铺在台阶上，把剥下来的橘皮晒出一层细小的油珠，香气混在风里淡淡的。
方书吏从院子里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大人，甜水巷那边换了人盯。林远的人已经就位，隔了两间屋子，蹲在一处没人的屋檐底下，能看见那扇门的动静。”
叶明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乔老太太有没有出过门？”
“没有。盯到午时三刻，那扇门一直关着，没有开过。但隔壁邻居说，乔老太太每天申时会出门走一趟，去巷口买块豆腐。”
“申时？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时辰。”
方书吏点了点头，站在廊下没动。叶明吃完了一整颗橘子，把皮拢进手心里，没有扔在地上，搁在了窗台上。
等到申时将近的时候，林远从巷子那头快步走回来，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大人，乔老太太出来了。”
叶明从廊下直起身：“手里拿东西了没有？”
“拿了一只小竹篮，篮口盖着一块蓝布，布边压在篮沿上，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她往哪边走？”
“往巷口走，朝卖豆腐的铺子方向去了。”
叶明转身对林远说：“你不用跟着老太太，你去盯她那间屋子——她出门之后，如果有人从她屋里出来，记清楚人。”林远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院门。
叶明站在廊下没有动，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台阶上的影子收得很短。过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林远从外面又回来了，进门时气息微快：“大人，老太太出门之后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短褂，手里没有拿东西，出了门就往巷子深处走了。脚步很紧。”
叶明说：“那年轻后生出门的时候，乔老太太还没有回来？”
“对。老太太还在巷口买豆腐，那后生趁她不在的时候出的门。”
叶明从廊下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肩上：“那年轻后生就是来取那几页账页的。他在老太太出门之后才出来，说明东西他已经拿到了，不是老太太带走的。老太太出门时篮子里盖着一块蓝布，是为了掩人耳目，但东西不在她篮子里。”
方书吏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们的人有没有跟上去？”
“跟了。他自己的人，就是那个昨天蹲在屋檐底下的，远远地缀着那年轻后生，看他进了哪家铺面。”
叶明站在院子里没有动。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上的青砖晒得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一片被晒得泛白的地面，过了片刻才开口：“等那个跟的人回来。”
等待的时候，他没有回公堂，就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树上已经只剩两三片叶子了，枝头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被人在最冷的时候收走了一层遮蔽。他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带着日光晒过后的余温。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林远手下的那个人回来了。那人二十来岁，生了一副不起眼的圆脸，进门时先朝林远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叶明面前站定：“大人，我跟那年轻后生出了甜水巷，他一直往北走，没有停，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叫槐树巷的窄巷。他在巷子里第三家门口站了一下，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他侧身进去了，隔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
叶明说：“槐树巷第三家？那家门口有什么特征？”
圆脸年轻人说：“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门板是旧黑漆的，漆面起了一层龟裂纹，像是很多年没有重新刷过。”
叶明转头看了方书吏一眼：“槐树巷第三家，老槐树，黑漆木门。那间屋子在京城街道登记底册上叫什么名字？”
方书吏想了想：“槐树巷在城北，那一带多是老宅。我去查一下京城坊巷登记册。”他说完转身去了偏房。
圆脸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叶明从石榴树底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年轻后生进去的时候，给你开门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脸。门只开了半扇，他侧身就进去了。但门缝里露出来一截袖子，深蓝色的绸面，像是有点年纪的人穿的。”
叶明点了点头。圆脸年轻人退到院子角落，跟林远站到一起。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方书吏从偏房出来了。他手里摊着一张对折的旧纸，纸面泛黄，边角卷曲：“查到了。槐树巷第三家在京城坊巷登记册上登记的名字是‘赵宅’。房主姓赵，名叫赵志远，登记购入时间是庆元五年。”
叶明说：“庆元五年购入，房主赵志远。”
方书吏说：“登记册上写的购入方式是‘继承’——说是从上一辈手里接过来的。但登记册上没有写上一辈叫什么名字。”
叶明站在院子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身前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地上像一道界线。甜水巷乔老太太把账页通过一个年轻后生转到了槐树巷赵家，赵家是庆元五年才登记在册的，购入方式是继承，但上面没有写上一辈的名字。这条链子在赵家那里暂时接上了——但赵志远在庆元五年才买下这处宅子，跟北新仓巷那几个周姓托名人是同一个时间节点。
方书吏说：“程书办去北新仓巷取账页，送给乔老太太，乔老太太转给年轻后生，年轻后生送去槐树巷赵家。这条线把人串起来了，东西去了哪里？”他合上那页旧纸，“赵志远这个人，现在我们能查到他在京城还有没有别的产业。如果他名下还有其他房产或者铺面，那槐树巷就只是一个中转站，不是终点。”
叶明说：“那你去查。如果赵志远名下还有其他产业，那就说明那几页账页还在往更深处走。如果他在京城只有槐树巷这一处，那账页很可能已经到了他手里就停了。”
方书吏转身去了。
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最后一缕日光正在收窄，像有人把一块暖色的绸布从地上慢慢抽走，只留下灰蓝色的底子。叶明没有点灯，在渐暗的光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公堂，在黑暗中坐下来，等方书吏带回关于赵志远名下产业的消息。夜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整个院子沉进了安静之中，连风都停了，像是一口井的水面在入夜后彻底静止下来，不再有一丝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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