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恪差人送来一封短函,约叶明在内阁值房见面。
叶明到的时候,方恪刚泡了一壶茶,茶汤还冒着热气。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标记用细笔画了十几个小圈,分布在太原到京城之间的驿道沿线。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幅舆图:“你查了驿道?”
方恪把茶盏推过来一盏:“你昨晚让人传话说范成章在太原仓前巷,我连夜翻了兵部备案的太原坊巷图。仓前巷尽头有一处红砖墙院落,登记在册的房主姓王,不是范氏的名字。但我让人查了那处院子的历次修缮记录,修缮费用单据的落款人一栏,写的是‘范府账房’。”
叶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范成章用了托名买房,但日常修缮还是走范氏的账。他以为自己做得干净,但还是留了缝。”
方恪说:“缝还不止这一条。我查了那处院子近三年的用水记录——三口之家每月用水三到四担,但那处院子的用水记录是每月七到八担。院子里住的人比登记的多。”
叶明放下茶盏:“那院子里住的不止范成章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人。”
方恪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所以我打算派两个人去太原,以兵部核查旧仓的名义进仓前巷。他们不进门,只看那处院子外围——门口有没有新脚印,墙根有没有烟灰,窗户有没有透光的缝隙。”
叶明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方恪说,“但有一件事需要你这边配合——他们到了太原之后需要一个落脚点,不能住客栈。你那边在太原有没有能用的人?”
叶明想了想:“有一个。之前派去盯聚和堂的人还没撤回来,他租了一间屋子,就在聚和堂隔壁那条街。”
方恪说:“那就让他把屋子让出来。兵部的人到了之后住进去,跟他住在一起。他是生面孔,不会引起注意。”
叶明点了点头:“我下午安排人传信过去。”
两人又对了几处细节,方恪把舆图卷起来收进一只竹筒里,起身出了值房。叶明坐在原位把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温了,入口不烫。
回到商务院的时候,方书吏正在院子里晒几摞新收的账册。日光干冷,纸页在风里微微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见叶明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大人,徐姓商人有动静了。”
叶明脚步一顿:“什么动静?”
“他今天早上从悦来客栈退了房。掌柜说他走的时候结清了所有账目,没有留话,也没有说去哪里。”
叶明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脚下的青砖晒得微微发白。徐姓商人退房了,没有留话,没有说去哪里。宁波陈氏截住银根之后,他在京城等了大半个月,等来的结果是被彻底晾在这张牌桌上,只能收拾东西走人,连一句招呼也没留下。他转回身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东西?”
方书吏说:“客栈掌柜说他走的时候只提了一只布包袱,大小跟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继续往公堂走去。徐姓商人离开京城,带着包袱走了,说明他没有在京城另起炉灶,也没有跟其他势力搭上新的线。但他在离开京城之后会去苏州还是回宁波,需要后续留意。
下午叶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太原,让盯聚和堂的人把租住的屋子腾出来给兵部的人落脚。信写完之后封了口,交给方书吏安排驿道送出。
暮色从窗纸上透进来的时候,叶明坐在案前翻看苏州陆会长这个月来的第三封信。信上说那两家试点钱庄的存底银账目一切正常,贷款利率已经下调了半厘,商贾的借贷意愿有所回升。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徐姓商人前日已回苏州,未开张,未露面,住于旧铺后院。不似经商,倒似等人。”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目光在案面上停了一会儿。徐姓商人没有回宁波,而是回了苏州,住进了旧铺后院,“不似经商,倒似等人”。他在等什么?在京城等来的结果是银根被截断,回到苏州之后依然没有新的指令。但他还在等,说明他不认为这条线已经断了。
入夜之后叶明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窗外风穿过枯枝的声音,细而薄,像一层冷透了的纸被慢慢撕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出去,月亮正在升起来,又大又圆,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边缘清晰。月光照在光秃的石榴树枝桠上,把每一根细枝的轮廓都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公堂。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橙黄色的光团悬在梁下,把台阶照出一圈暖意。他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拉开门闩。
巷子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在石板路上,白亮亮的,像一层薄霜。他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退了回来,把门重新闩上,转身往卧房走去。夜色在身后合拢,把整座院子裹进了冬天最深的一段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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