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冠宇知道她要去找南宫适，他阻止不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放在腹部的那只手，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
“小南，”他说，“无论你想做什么，爸爸都会支持你。只是爸爸希望你知道，千万别把自己置身于绝境中。”
他的话很轻，但意思很重。她明白。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揣着三条命。
“我知道。”她说。
陈冠宇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站起来。“我去给你熬粥。我们明天再出发。”
明天。不是现在，不是今天。
司南没有要求马上走，她也不想一醒来就离开这里，这对莱德叔叔太不近人情。
陈冠宇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司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腿有点软，手扶着床头柜站了片刻才稳住。
她慢慢走出医疗舱，走廊很长，灯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替她点灯。
电梯带她上升，门开的时候，风从外面涌进来——不是真正的风，是人工模拟的气流，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热的，像夏天傍晚吹过稻田的风。
她走出去，山顶上的光线是模拟的夕阳，永远停留在黄昏，天边一层一层的橘色、粉色、紫色，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干透的油画。
斜坡上长满了草，草丛中躺着一个人。
莱德没有穿鞋，赤脚踩在草地上，裤腿卷到小腿，双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睛看天上那片永远不落的夕阳。
他很惬意，那种惬意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这个他自己为自己建造的、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刻的山顶上，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身份和责任，做回一个普通人。
司南走过去。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草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莱德没有睁眼，他知道是她。
她在旁边坐下来，膝盖蜷起来，双手环住小腿，看着天边那片橘色的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青草的涩味和模拟泥土的潮湿气息。她叫了一声：“莱德叔叔。”
他应了一个字：“嗯。”
“是要跟我道别吗？”
司南偏过头看着他。他还是没有睁眼，睫毛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是。”她说，“我们想明天离开。”
沉默了几秒。
她以为他会说“再养几天”，会说要为她的身体考虑，要为孩子考虑。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回答——她的身体她知道，孩子她会保护好，南宫适在等她，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但他没有说那些话。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永远不会落下去的夕阳，声音很轻。
“行。我给你安排飞机。”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能量水晶石。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举起来递给她，没有递到她手里，停在她面前，像在等她来接。
“这个你自己保管吧。也许你会需要它。”
司南看着那颗水晶石，伸出手接过来，水晶石落在掌心里，温热的，像一直被贴身放着。
“谢谢。”她没有客气。他们之间不需要客气，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客气，他需要的她给不了，她能给的只有这两个字。
她把水晶石握在手心里，很轻，但放在胸口的那一刻，沉甸甸的。“伊莎贝拉和艾拉，还辛苦你照顾好她们。”
“放心。”莱德重新躺回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她们比你懂事多了。”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草叶在夕阳里轻轻摇晃。
司南摘下一片草叶，放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松开，看它被风吹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那就好。”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飞机就已经停在接引平台上了。机身不大，银白色的，在模拟天光的照射下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第三天，莱德站在舷梯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没有带行李，也没有带随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
“注意安全。”莱德先开口了。
司南点了一下头。“谢谢。”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莱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伸出手，在她的头顶按了一下，很轻，像长辈对晚辈的叮咛。然后他收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走吧。”
司南转身走上舷梯。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然后走进去。
D国，傍晚。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机场跑道的灯已经亮了，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在这片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飞机滑行、减速、停稳。舷窗外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停机坪上了，车门边站着一个人——宫文骞，深灰色的大衣，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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