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孩子因为年纪太小，并没有被公布出去身份，迟钟将她们送离，格里斯无法追查下去，却隐隐察觉到什么。
他认为，迟钟可能已经恢复了记忆，并与人类联邦取得联系。
但是他已经没精力再去管迟钟的事情了，自己家里面正在闹游行，要全民公投是否留下神明，那群愚蠢的人类真是被联邦诱骗了，什么重回日不落帝国，联邦的中心可是东亚，他这么一个偏僻的边角料岛屿，只有阿米瑞恩和苏埃伊里对抗的时候才能发挥关键作用，加入联邦就只能当旅游国了。
女王又带来了她的下午茶，“您看起来很糟糕呢，先生。”
“是有些糟糕。”格里斯失去了HONGKONG，不得不思考一下怎么维持自己的寿命，制造大量神使也比不上吞噬一个神核来得迅速，他叹了口气，“不过，我想女王陛下那边也不比我轻松——联邦开出了什么条件？”
“退位。”女王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联邦说，要人人平等，不能有皇族贵族之分。建立欧洲联邦分部，不过他们允许欧洲保持高度自治权，会派人来安抚各民族，调解矛盾，大家以后共同发展，共同进步。”
格里斯垂下眼眸，“听起来真不错呢。”
只需要把神明送出去，世界人民就能赢来所谓意义上的大团结。
“他们并没有强迫我们，但这和强迫也没什么区别了。”女王饮了一口茶，柯基在她脚边蹭了蹭，她就掰了一点饼干喂它，“我听闻，北疆那边，正在准备公投。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置苏埃伊里呢——话说，阿米瑞恩先生就没什么动作吗？”
“他？他能有什么办法。”格里斯嗤笑一声，“他现在妄图让迟钟牢牢地待在神明序列中，找机会用迟钟来反攻联邦的合法性。本来是有些许起效的，深深信仰迟钟的人类仍有很大一部分，被利用起来……”
“但是新约克把江映月那个大明星杀了，她死得太突然了，太不合理了，华启搬出一堆真真假假的真相，目标直指新约克，反而激起人类对神明的恐惧。尤其是人类贵族，明星是一个身份，新约克连这种人都能随便杀，那杀死贵族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好在公投还有一段时间，只要冷处理，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格里斯已经跟阿米瑞恩好好说过了，必须冷处理，不能有任何回应，越说越错，肇事司机顶格处罚，其他什么都别说，也不要出面，交给人类。
他望着天空，算了算时间，阿米瑞恩和迟钟现在应该落地芬米兰那里，开始欣赏极光了吧。
芬米兰距离苏埃伊里可太近了。
极光横亘夜空，碧绿色的光浪缓缓流淌，晕开浅浅的粉紫。流光盘旋、飘荡，在墨色天幕肆意舒展，如梦似幻，清冷又绝美。
阿米瑞恩控制酒瓶子飘过来给两人倒上，面前的小炉子咕嘟咕嘟煮着热茶，还烤了两块红薯，巨大的落地窗擦得好似无物，将寒冷挡在外面，屋内的温度始终刚刚好。
他喝着酒，一口又一口，跟迟钟碰杯，原本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外面的寂静。壁炉燃烧木柴的迸溅声像是白噪音，两个孩子早已哄睡，只剩他们两个，安静地坐着。
直到阿米瑞恩已经有了醉意，端着酒杯，透过透明液体看着外面那梦幻的场景，喊出了他的名字。
“迟钟。”
“嗯？”
迟钟没喝醉，他只是有些困了，尾音带着一点慵懒，勾人心魄。
阿米瑞恩问，“人类联邦否定了神明的存在，否定我们存在的意义。我只有这短短几百年的寿命，还是因为占领才诞生的，人类说我本就不该存在——那你呢，你活了多久？一千年？五千年？还是更久，只能活不到一百岁的人类要否定你上千年的存在价值，你为什么不愤怒？”
好长的一段话，迟钟慢慢将英语翻译成汉语，又喝了一口酒，“你知道我重伤会失忆的事情吧。”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被打到海马体出问题？”阿米瑞恩从生物学推测，“海马体受损会影响记忆，或者神经元断开——受到重伤出现失忆症状就是这样。”
迟钟唉唉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打仗而丧失记忆，确实是因为伤到脑子了，神经元海马体哪里出了问题我也不清楚。可很多时候我的遗忘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社会变迁和人类集体遗忘。因为人类的历史被篡改了，人类遗忘了以前的事情，再没有人说，再没有人讲，再没有人传承，我就开始遗忘了。”
明朝时期的科技达到了怎样的状态，满清篡改了历史，杀了技术人员，他的人类遗忘了，他也忘了。
一个很漫长的、不可逆的过程。
“说来也是蛮可笑的，神明凌驾于人类之上，享受供奉，肆意挥霍，也终有一日会衰老，会崩溃，会死亡，帝国大厦倾倒又迅速有第二个帝国屹立辉煌。唯有神明的人类活着，历史才会传承下去，史书才会记录一切。若神明的人类彻底消亡，历史就变成了灰烬，被风一吹，消散在了时间的长河里，神明的存在，是不是也被否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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