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回府之后,并未将找到兄长之事告诉母亲。他深知母亲半生寻子、日夜牵挂,最怕老人家骤然大喜大悲、乐极生悲,因此只说自己邀约了司马明月次日入府用午膳。
宁老夫人闻言面露喜色,心中却满是不解:“昨儿听青柠说,她爹左腿断了……” 她说着双眉紧皱,“到底是断腿之伤。这女娃,到底图什么呢?临州战火未平,粮食生意本就难做,父亲又行动不便,真是辛苦。”
宁二爷闻言,双眼发酸。他多想亲口告诉母亲,您苦寻半生的大儿子回来了,他们父女来临州倒卖粮食,从来不是为牟利,只是怕这乱世里,未曾谋面的亲人挨冻受饿。就在他心绪翻涌、不知如何接话时,又听母亲兀自呢喃开口:“你看我,倒是糊涂了。那孩子说过,她来临州是为寻亲,你们可知晓,她要找的是何亲人?”
宁二爷闻言,神色骤然一滞,正愁如何开口,一旁的夫人却轻轻接过话头:“婆母,贵客明日登门,咱们总得提前备好席面才是。您看咱们该预备些什么菜式招待才妥当?”
宁夫人不动声色岔开话题。
宁老夫人闻言,思量片刻后说:“本地菜式口味偏重,一二一个女孩子怕是吃不惯,可咱们又不精通江都菜系…… 容我想想,你看这样......”
几人商议完次日待客事宜,宁老夫人便再度将话题落回司马明月身上,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欢,她问儿媳:“你觉得一二这丫头品性如何?”
宁夫人眉眼温软,笑着说:“自然是极好。胆识过人、果敢能干,如今临州战乱未平,城中诸多有钱人纷纷南迁避祸,她反倒逆流而来,可见其胆量。她做粮食买卖,看似亏本,却也是实打实的善举,积攒福报。” 她暗自想着:这可是你日思夜想大儿的女儿,认祖归宗后,便是堂堂正正的宁家大小姐,自然万般皆好。
“谁说不是呢!” 宁老夫人眉眼慈和,“说来也怪,我第一眼见到这孩子,就打心底里喜欢。你觉着,她和青仁相配如何?” 她试探地问儿媳 。
宁夫人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张嘴,宁老夫人便自顾自细细剖析起来:“咱们家青山走仕途之道,青仁专营商事。青仁身边,若是能有个同样精通商事、眼界相当的姑娘相伴,往后定然是如虎添翼。”
宁夫人一时语塞,只能勉强挂着笑意委婉推脱:“一二确实样样出众,只是和青仁,怕是不太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宁老夫人不赞同道,“二人皆经商,一二果敢能干,青仁内敛沉稳,我看他们啊,合适的很!”何况一二这孩子又孝顺,做买卖的同时还不忘照顾父亲。” 话音落下,她又追问道,“对了,她父亲如今伤势如何?这孩子与咱们宁家实在有缘,不仅和青柠交好,还曾救过达儿性命。”
说着,她转头看向宁二爷,郑重叮嘱:“待对方腿伤好些了,你务必登门拜访致谢,人家养了这么好的女儿,不仅救了你性命,还为临州百姓解粮食之危。”
宁夫人早已从宁二爷口中听闻大伯司马贵半生坎坷,心中唏嘘不已。可此时,面对一无所知、满心善意的婆母,她只故作平静地回:“听闻是早前仓库意外,不慎压断了左腿,此次只是旧伤复发,并无大碍。若是伤势沉重,一二也无心赴宴,不会安心前来。”
“这倒也是。” 宁老夫人点点头,对司马明月的喜欢不言而喻,“我觉得一二和咱们宁家格外有缘,她姓宁,咱们亦是宁姓;她经商,青仁也子承父业,年岁又相仿,与青仁啊,当真般配。”
宁二爷与宁夫人悄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无奈,最终还是宁夫人再度开口劝阻:“婆母,一二确实优秀,可她与青仁,终究不合适。”
“何处不合适?” 宁老夫人执意不认同,“老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二这孩子,无论是人品还是心性,都不是一般姑娘能比。”
宁夫人一时无更好说辞,只能找借口道:“如今她父亲腿伤未愈、身处困境,咱们此时撮合二人,难免会让人觉得是趁人之危,落人口实,反倒委屈了孩子。”
宁老夫人闻言沉默片刻后,满心怜惜地叹道:“你说的是这个理。断腿重伤何其磨人,他父从京都一路颠簸辗转到临州,定然受了数不清的苦楚。”
思绪辗转间,她心头一动,再次问道:“对了,一二说来临州寻亲,你们可知,她要寻的究竟是何人?”
这已是今夜母亲第二次追问此事,宁二爷心底一沉,再度与妻子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宁二爷张嘴:“听说是替父寻亲,具体缘由,儿子也未曾细问。”
“替父寻亲……” 宁老夫人低声默念着,心口骤然一紧,一股酸涩与期盼交织涌上心头。她几度张嘴,想问可否和大儿有关系?
可数十年寻子,一次次期盼,一次次落空,无数上门认亲的骗子,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希冀。如今骤然听闻寻亲二字,只剩满心悲凉与惶恐,不敢盼、不敢信。
她怕又是空欢喜一场。沉默良久后,她压下眼底湿意,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不愿再多提伤心往事,她就此遣退了二人。
走出老夫人的院落,寒风刺骨,院中寂静无声。宁夫人侧首看向身旁夫君,轻声问道:“方才婆母追问寻亲之事,你为何话说一半、刻意遮掩?”
宁二爷并未直接作答,反倒转头看向妻子,眼底带着了然温柔:“那方才娘问起一二寻亲,你又为何刻意岔开话题?”
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心意早已相通。宁夫人柔声解释:“婆母寻了兄长大半辈子,日日牵挂、夜夜期盼。若是骤然得知真相,大喜大悲交织,我怕她身子受不住。”
“我亦是这般顾虑。” 宁二爷抬手轻轻挽住妻子的手,二人携手并肩走着,“让娘一点点察觉,慢慢发现真相,远比咱们忽然告知稳妥些。”
夫妻二人本打算慢慢让年迈的母亲,慢慢接受期盼半生的儿子归来的真相,可世事变幻,从来都不会顺着人心所愿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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