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走到安东面前，伸手握住他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用力摇了摇：“安东，你的嗓门还是跟以前一样大，还在用我给你找的那根拐杖？”
“当然，这根拐杖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勋章都值钱。”安东把拐杖往雪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瓦列里转向廖金。
廖金站得笔直，用还能动的左手朝他敬了个军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瓦列里同志，明斯克军区训练基地少校教官廖金向您报到。这批北霓虹新兵的训练大纲是我和安东一起拟定的，按您在柏林给德国后勤军定的标准来的，基础科目六十天，包括步兵战术，城市巷战 工兵排雷，优秀者进入下一阶段。”
“这里的新兵素质很不错，很多人之前在旧军队里已经受过基础训练，转换起来很快。”他说话时左脸的疤痕随着嘴唇的动作微微牵动，但眼神里的专注和忠诚和他1941年在明斯克郊外那个战壕里为瓦列里扛弹药箱时一模一样。
瓦列里松开廖金的手，看着这个从十八岁就跟着自己一路打到现在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左肩，没有说话。然后他转向维金斯。
维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片，重新戴上后朝瓦列里微微一笑。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种教师讲课般的从容：“瓦列里同志，内务部驻北霓虹特别联络处已经正式成立，我负责协调北霓虹的安全事务和与德田球一的对接。
“东京的袭击事件之后，安德娜少将在银座做了彻底的清理，所有与藤田组织有关联的人都已被清除。”
“北霓虹这边的安全形势很稳定，德田同志的人控制力很强，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有组织的残余武装。”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里:“另外，安德娜让我转告您，那颗从您肩膀里取出来的子弹碎片，她已经封存了，她说等您回莫斯科，她要把那颗碎片装进您的战史档案里。”
“当然可以。”
瓦列里走到维金斯面前，两人握了握手，然后彼此拥抱了一下。
………………
训练营的营房是一栋被重新修缮过的日式木屋，纸门换成了双层玻璃窗，榻榻米上铺着素军标准的行军毛毯，角落里烧着一台从符拉迪沃斯托克运来的铸铁壁炉，炉膛里的桦木劈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窗外，北海道的风卷着细碎的雪花从霓虹海方向吹来，偶尔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操场上经过。
安东把拐杖靠在墙边，一屁股坐在壁炉旁的弹药箱上，将那腿往炉火方向伸了伸。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瓶用旧报纸裹着的伏特加，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但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下依然澄澈透亮。
“正宗的斯米尔诺夫，1942年批次，比现在市面上那些兑了工业酒精的烂货强一百倍。这瓶酒我藏了快三年，从莫斯科带到柏林，又从柏林带到北海道，就等你回来开。”他用牙齿咬开瓶盖，往四个搪瓷缸子里各倒了半杯，将第一杯递给瓦列里。
瓦列里接过缸子，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辛辣而醇厚的酒香混着壁炉里桦木燃烧的松脂味，让他在柏林和东京积攒的所有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唤醒又被安抚。
他端着缸子，目光从安东脸上扫到廖金，又从廖金扫到维金斯，开口说道：“这瓶酒比我年纪都大，安东，你藏了三年，在柏林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
“柏林那时候你忙得跟陀螺似的，哪有空坐下来喝酒。今天不一样。今天你刚从医院出来，何况所有事都定下来了，就冲这个，这瓶酒就得开。”安东端起自己的缸子，粗豪的嗓音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洪亮。
廖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左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却没有急着喝。他看着瓦列里，那张被烧伤疤痕覆盖了一半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瓦列里同志，我很久以前在你面前说过一句话，我的命是你给的，我得多替你练几个好兵才能还这份债。”
“现在北霓虹的新兵训练大纲已经定下来了，安东负责体能和战术，我负责武器操作和城市巷战。等这批新兵练出来，北霓虹的自卫力量就算有了底子，到时候……”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酒液在火光下微微晃动:“到时候我也算还了一点利息。”
瓦列里端着缸子走到廖金面前，弯腰碰了一下他的杯沿，郑重地说道：“廖金，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这笔债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他直起身，朝安东和维金斯也举了举杯，声音沉稳而真挚：“你们三个，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死在某条不知名的战壕里了 这杯酒，敬你们。”
维金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高在四个人里是最高的，清瘦的身影被壁炉的火光投在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用修长的手指端起搪瓷缸子：“瓦列里同志，我活了大半辈子，没什么朋友，内务部那帮人怕我，军队那帮人防我，只有你们几个从1941年就跟我并肩作战的老战友，这份情谊，比任何勋章都值钱，我今天以酒代茶。”他低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伏特加，微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这玩意儿对我来说还是太烈了。”他端着缸子，朝瓦列里微微举了一下，四个人同时仰头，将缸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壁炉里的桦木又爆出几颗火星，落在炉前的铁板上，瞬间冷却成灰白色的碎屑。
安东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将搪瓷缸子往弹药箱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粗声粗气地说道：“这酒不错，够劲，比我在库尔斯克战壕里喝的那瓶缴获的德国杜松子酒强多了，那玩意儿一股子松脂味，喝完了头疼了两天。”他脸上两道深深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看到和平，能坐下来喝酒，能跟老战友一起吹牛，等北霓虹这批新兵训练完，我就退休了，回乡下，种土豆，养蜜蜂，我老婆一直想要几箱蜜蜂，说蜂蜜能治她的关节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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