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浦码头见面的几日前——
热水升腾的氤氲水汽让钱汤里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这里是一处私汤，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汤池边青石上的声音。
降谷零撩开布帘走进来时，正看到江浸独自靠在桧木池沿，水汽在昏黄的壁灯下让他整个人都朦胧起来。
空气中有柚子浴剂的清苦味，混着老木头被蒸汽浸透后散发的、类似古书的气味。池面浮着的柏木小托盘上放着白瓷酒瓶，旁边是喝了一半的酒杯。
江浸听见布帘的晃动声也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看见进来的降谷零便又把目光收回。搭在池边的手臂隆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手臂的主人拿起酒瓶把另一只倒扣的酒杯里斟上酒。
隔壁传来的、模糊如隔世的水声与低语。
入水的声音晃动了几下又归入平静，汤泉的热度渗进降谷零的骨缝，一股令人放松的舒适感席卷全身。
“怎么选在这里见面？”降谷零的声音在私汤里有些回响。
江浸感觉骨头都被泡酥了，难怪港片里的大佬谈事都喜欢在大浴池里，是会享受。当然了，也是因为去浴池不穿衣服，也就不能携带危险物品了。
“舒服呗。”江浸实话实说，他拿起酒杯递给降谷零，后者才注意到伸到自己面前的这条手臂上多出了一条黑色的，栩栩如生的蛇。
降谷零看了一眼那条蛇，鳞片乌黑看着仿佛流光溢彩似的。再看江浸本人，斜靠在汤池边上，加了草药因而并不清澈的汤泉将青年腰部以下隐藏起来，若隐若现，仿佛水下真有一条黑色的巨大蛇尾盘卧于池底。
“你在看什么？”江浸察觉到降谷零的目光，不解的问。降谷零的眼神往上移，“你什么时候还弄了个这个？”
听到降谷零提起手臂上的纹身，江浸马上眼神一亮：“带派不？”
降谷零嘴角一抽，又听江浸道：“只是纹身贴而已，还挺好玩的。”
“说吧，你有什么事找我？”江浸又转而问道，其实约他出来的是降谷零，只不过见面的地方是江浸选的而已。
降谷零靠在池壁上表情淡淡的说：“组里面来了个新人，你猜他姓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江浸笑道。
“他姓雨宫。”降谷零侧目看着江浸，“叫雨宫音，长得跟你很像。我有些好奇，就调查了一下。一路追查到他小时候所在的泉山福利院。再往前的线索，就断掉了。”
江浸手执酒杯，语调慢悠悠的：“哦，然后呢？”
“线索断掉了，我原本也没打算继续。没想到这个雨宫音反倒几次找机会来接近我，似乎想要试探出什么来。于是我在和他斡旋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他手机上的屏保设置的是你的照片。虽然只是个侧脸照，但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降谷零抬手把江浸拿着小酒杯的手压了下去，他的表情显而易见，在讨要一个解释。
江浸当然确定自己没有给过别人什么照片，既然是侧影那就只能是潜入雨宫音家里时，隐藏起来的监控拍下来的。
真是个麻烦，没事截图视频干什么？
“好吧，我承认。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是我……生物关系上的弟弟。”江浸说道，降谷零听了果然眉头一皱，“你怎么这么多弟弟妹妹的。”
江浸十分不满，拂开降谷零的手，喝掉杯里的酒又稍重的放在漂浮的木盘上：“你这话说的。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弟弟还是朗姆告诉我的呢。”
说罢，江浸就把朗姆讲的那个故事告诉了降谷零。
“他这么说，你也信了？”降谷零看着江浸的眼神仿佛在看听信谗言的皇帝一般，“摆明着，约你去很可能是个陷阱。”
江浸没说话，降谷零一见他沉默，顿时心中莫名就有些急躁起来。一贯的冷静此时也有些维持不住。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那个弟弟现在已经是公安警察了。你难不成要……”
你要背叛组织，要离开吗？
江浸叹了口气：“阿零，你看你急什么？小爷又没说要怎么样呢。”
降谷零的表情还是没有缓和，江浸又道：“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朗姆说的是真的，我已经确认过了。不过，这么多年了他早不说，晚不说。小爷我已经习惯了待在组织里，我就算知道了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要让我突然为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说到底，这个身份只不过就是系统给他的人设。除了江浸自己的感情是真的，剩下的一切都是假的。
难道他还要为了人设背景，压根和他无关的父母去跟组织反目成仇，去报什么杀父弑母之仇，太可笑了吧？
就连他来到这儿，都是被系统绑架的。他找谁说理去？
退一万步讲，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发生在江浸身上，那他也不会不自量力的突然反叛。
他只会继续留在组织里，谁杀的人他就去杀谁，也算是报了生育之恩了。剩下的，怎么选择是他自己的事。他不是会被仇恨左右情绪的人，人还得生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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