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进又弹了一段前奏。这次是大家都能跟着哼的旋律——那些年,大一的时候,杨简第一次在宿舍里弹唱朴术这首歌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傻了。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朱雅闻第一个跟着唱起来。他唱歌跟他这个人一样,粗声大气的,音也不怎么准,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齐魁跟着接上去,声音不大,但拍子跟得很稳。王佳唱得比他们俩都好一些——她大学时就是文艺汇演的主力,这些年虽然不怎么唱歌了,但嗓子底子还在。芦芳笙生没有唱,但嘴唇在微微动着,膝盖随着节奏轻轻叩击。连曹征都在跟着哼,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杨简也加入了和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压过任何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算不得不专业,调子也参差,但被十年多的友谊浸透之后,竟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安安从正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刚烤好的玉米,腮帮子上还沾着玉米粒的碎屑。他跑到杨简身边,仰着脸听了听,忽然附在杨简耳边悄悄地说道:“罗进叔叔弹得没我爸爸好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朱雅闻笑弯了腰,啤酒差点洒在曹征腿上。王佳指着罗进,笑得说不出话。
罗进愣了一秒,过来一把把安安捞起来,把他举到跟自己平视的高度。“你小子,刚刚还说叔叔最厉害了。”
安安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道:“——我说的是实话鸭!我爸爸才是最厉害的,罗进叔叔再厉害也排在爸爸后面,(#^.^#)”
“也是,你爸爸确实是最厉害的,格莱美奖杯家里都装不下了!”
安安被放下来的时候,一溜烟逃到杨简身后,只露出半张狡黠的小脸。
见状,院子里再次笑翻了天。
阳光从正南偏西一点的方向照进来,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大块大块的金色光斑。廊檐下,周洋和柳亦妃并肩坐着,知意被周洋抱在怀里,知行睡在旁边的婴儿推车里。阳光落在两个小宝宝的小脸上,把他们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
周洋低头看着知意,小家伙正眯缝着眼睛,小拳头攥着周洋的食指,攥得很紧。“茜茜,”周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记得安安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么攥着我的手指。那时候我还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有力气。”
柳亦妃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嗯。安安现在力气确实很大,上回在草原上被小羊追着跑,他一个人把栅栏门都推开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男人们的歌声又从廊下飘过来,唱的好像是某首千禧年的摇滚,调子热热闹闹的,混着烤肉的白烟和秋日的阳光。
“茜茜。”周洋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柳亦妃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大一到现在,快十五年了吧。”
“对,快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多少个节日、多少次聚会?”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知意,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翘着,“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几二十岁,什么都不怕,觉得未来有一万种可能。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未来长什么样,但我们就那么一腔热血地往前冲,谁也不怕。”
柳亦妃没有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群正在抢烤串的男人——朱雅闻正试图从杨简手里抢走最后一串鸡翅,被杨简单手钳住手腕,龇牙咧嘴地求饶。和当年一模一样。
“洋洋,”柳亦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小剪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大学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几年。虽然他待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但他说有那么一群人,不因为他是谁而跟他做朋友。他们就是跟他一起吃食堂、一起翘课、一起在宿舍里聊到半夜。”
周洋低下头,看着知意的小脸。“我们也没变。”她把知意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里,“不管他拿了多少大奖,在我们这儿,他还是那个军训晒不黑、一顿吃很多,也能和大家开玩笑的简子。”
柳亦妃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尖上一点极细的水光也照了出来。
院子里,歌声换了一首。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这次是罗进独唱,声音比刚才弹和弦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其他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插嘴,没有人起哄。炭火在铁架下面发出细小的哔剥声,火星子偶尔炸开一朵。
廊檐下,柳亦妃靠在椅背上,让阳光照着自己的脸。周洋把睡着了的知意放回婴儿车里,然后坐回柳亦妃身边,两个人的肩膀轻轻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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