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雨打在潇湘馆的竹梢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远远的地方拆着一匹极长的白绢。
宝玉掀起帘子进来的时候,林黛玉正歪在枕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知在想什么。屋里点着一盏琉璃绣球灯,光线柔得有些发昏,把她的影子映在碧纱橱上,薄薄的一层,像剪纸似的。
“今儿好些?吃药了没有?”宝玉一进门就问,帽檐上还滴着水,蓑衣也不解,就凑到床前来。
黛玉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地方坐。“下了这一整天的雨,你偏跑来看我。仔细老太太知道了又骂你。”
“怕什么,我穿了蓑衣来的。”宝玉把蓑衣解了,递给身后的丫头,又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才喝了半碗粥,实在吃不下。”
宝玉听了,眉头就皱起来。他坐到床边,看着黛玉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闷。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又嘱咐紫鹃好生照看,便要起身回去。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
外头的雨比来时更大了些,檐下的水注子哗哗地淌,院里的竹子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影子在窗纸上乱晃。宝玉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又折了回来。
“你想什么吃,”他站在灯前,认真地望着黛玉,“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这话说出来,屋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静。
紫鹃正在外间熏笼上坐着做针线,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停了一停。雪雁端着茶盘进来,步子也慢了一慢。就连站在门口等着伺候的两个小丫头,都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黛玉靠在枕上,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她看着宝玉那张热忱的、毫无心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种极轻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酸涩。
“等我夜里想着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急不缓,“明儿早起告诉你。你且快走吧,雨越发大了,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跟着呢。”宝玉说。
“那就快走。”
她催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分说的果断。宝玉还想再说什么,她已经把脸偏向里侧,拿起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宝玉只好走了。
帘子落下,雨声重新灌满了整间屋子。
黛玉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转回头来。紫鹃从外间走进来,把熏笼上的针线篮子挪开,坐到床沿上,轻声说:“姑娘,宝二爷也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黛玉说。
“那姑娘怎么不应了他?老太太最疼他,他去说,不比婆子们强?那些老婆子说话颠三倒四的,上回姑娘说要吃那一家的糖蒸酥酪,她们硬是传成了桂花糕,害得厨房里白忙活了一场。”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帐子顶上垂下来的一颗络子,那络子是前儿自己打的,大红色的,底下缀着一个小小的白玉坠子。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紫鹃,你说,那几个老婆子,每天晚上去回老太太的话,是为什么?”
紫鹃愣了愣。“那是她们的差事啊。老太太派了她们来伺候姑娘,自然要时时知道姑娘的饮食起居。”
“对了,”黛玉说,“是她们的差事。”
她把“差事”两个字咬得很轻,但紫鹃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紫鹃是个聪明人,跟在黛玉身边这些年,什么不明白?她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
“姑娘是怕……老太太觉得她们不中用?”
黛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宝玉那个人,心是好的,可他不知道,他一句话说出来容易,旁人要担多少。”
紫鹃不说话了。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还没做完的帕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姑娘的话。
二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林黛玉进荣国府那年才六岁。一乘轿子从西角门抬进来,垂花门前,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迎上来,掀开轿帘,把她小小的、瘦瘦的身子接出来。她那时候刚丧母不久,眉眼间还带着一路风尘和泪水洗过的苍白。
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又搂着她笑了一场,然后当着满屋子的人说:“我这外孙女儿,从今往后就交给我了。谁要是不经心,我是不依的。”
老太太说到做到。第二天,林黛玉房里就配齐了人手:一个奶娘,四个教引嬷嬷,两个贴身丫头,五六个洒扫的小丫头。后来进了大观园,又添了几个。
这些人里头,有分工。
贴身丫头管什么?管梳洗,管穿戴,管姑娘的日常起居。紫鹃是头一个,雪雁是从小跟着从南边来的,这两个是黛玉最亲近的人,形影不离。
但有一件事,不归她们管。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要有一个婆子去贾母的上房回话:姑娘今儿吃了什么,吃了多少,觉睡得怎么样,咳嗽了几回,精神好不好,明天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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