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余睹没有再多问。
他转过身，望向关外，下方那片明军大营，让他感到无法驱散的畏惧与恐惧。
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山谷里的雾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他看见了！
那些在晨雾中浮现出来的方阵……骑兵、步兵、炮车，一排一排，井然有序。
他还看见了那个飘在半空中的球囊，正缓缓升上高空，吊篮里的人影隐约可见。
从那个高度看下来，居庸关里每一处兵力部署都一览无余，所有的埋伏、所有的暗哨、所有的兵力调动，在那个球囊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握紧了腰间的弯刀，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都是真刀真枪地拼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你还没看见敌人，敌人已经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没冲到敌人面前，敌人的炮弹已经把你炸成了碎片。
这仗怎么打。
他的副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将军，看这阵势，明军马上就要攻城了。”
耶律余睹没有回答。
“那些抓住的人，该怎么办？现在就地斩首，还是……”
耶律余睹瞪了副将一眼，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这是挖坑给老子吗？
我都投降了，现在平白无故惹怒明国人！
不，这特么的宋人突然换了一个名称， 称呼起来，让人感到拗口的同时，又给人一种莫名的不熟悉和恐惧感。
突然，耶律余睹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就跟羊群一样，看谁统领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那些汉人，以前有过很多的朝代，而且有很多能打的强者！
“那些人都关押到牢房去，现在没时间处理他们！战争才是最关键的！”
副将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像是在审视自家的主将大人，良久过后，他才领命拱手：“卑职领命！”
“去吧！做重要的事情，不要在私人恩怨上停留过多！”
可是这些话，落在副将的耳朵中，明显有了其他的意思。
很显然，在副将看来，这位耶律余睹大人，似乎在为自己寻找后路了。
起码不想乱开杀戮，从而激怒大明国的皇帝，万一最终失败被抓，好歹能够不会因为乱杀俘虏，而给自己带来糟糕的命运。
还真是一个老狐狸啊！
不过，副将眼珠子一转，细想一番，他们契丹人眼下，早就无国无家，的确有些时候，需要为自己多多考量了。
与此同时，山脊的另一侧。
燕青带着五十名猎户老卒，正悄无声息地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他们走的是赵良嗣标注的那条猎户小道，比第一批试探的路线更险，也更隐蔽。
第一批摸过去的弟兄有些暴露了行踪，吸引金军的注意力，让守军以为明军的迂回已经被发现，从而放松了警惕。
此刻燕青站在山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金军大营。
营中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哨兵来回走动。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天光。
“点信号。”燕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身后的老卒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信号棒。
三道细细的火光在山脊上亮起来，在晨曦中格外显眼。然后燕青拔出腰间的短刀，站起身来。
“弟兄们，跟我上。”
与此同时，关前的火炮阵地上，凌振正站在炮阵中央。
他望着关城东侧，那边山脊上三道微弱的火光，忽然一拳砸在身旁的炮架上。
“信号亮了！”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炮手们扯着嗓子吼道，“给老子轰！所有火炮对准关门……放！”
四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出膛的巨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发颤，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格外耀眼。
成片的炮弹倾泻，轰击在关城正中那道厚重的铁木关门上，铁皮被撕开，木屑横飞，关门剧烈地摇晃起来。
碎石和粉尘从关墙上簌簌落下。
关城上的金兵被这一轮齐射炸懵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猛烈的炮火，那些铁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同一个位置上。
垛口被轰塌了，箭楼被轰垮了，城墙上的青石被轰成了碎块，露出里面夯土的墙芯。
耶律余睹站在城头上，耳中全是爆炸的轰鸣。
他身旁的亲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了额头，倒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弯腰想把那个人拉起来，手刚伸出去，又是一发炮弹砸在附近的垛口上。
碎石和铁片像暴雨一样泼过来，他侧身躲了一下，碎石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火辣辣地疼。
他蹲在垛口后面，望着关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火炮阵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守不住了。
这不是开玩笑！
武器的差距太大了，引以为傲的关口，在重型火炮面前，失去了抵抗之力！
不仅如此，火炮阵地后方的投石车，一个个都准备好了，如果火炮几轮不行，这些投石车，还会发起猛烈的轰击！
可怕，太可怕了！
面对这样的军队，完全升不起抵抗的勇气！
燕青带着五十名老卒从山脊上冲下来，直接杀进了金军大营。
营中的金兵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的炮击上，没有人想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支明军。
挂念后方一阵烟尘，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有多少的明国军队，恐慌才是最大的恐怖，而且恐慌蔓延的飞快。
帐篷被点燃了，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升上半空。
燕青带着老卒们在营中左冲右突，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金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拿，迎面便是一刀。
“明军绕到后面了！明军绕到后面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那喊声在混乱中传得格外远，关城上的守军听见了，城墙下的预备队也听见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飞速在金军阵地上蔓延开来。
耶律余睹听见身后的喊杀声，猛地回过头。
他看见了金军大营里那片冲天的火光，看见了那些在火光中四散奔逃的溃兵，看见了燕青带着那几十个明军老卒在营中横冲直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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