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从坡上斜斜照下来,落在青石板路、木梯、屋檐和吊脚楼底下撑起的阴影间。
亮处发白,暗处更黑。
黑得像藏着人,藏着什么虫子,也藏着老辈人不肯讲透的事儿。
她一路贴着廊下走,最后拐进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旧泥地,四边围着半高木栏。
月光从上头照下来,把中间那口缸照得冷冷发亮。
那缸不大不小,缸沿磨得发白。
里头,却整整齐齐摆着五个罐子。
五口罐沿着缸底排开,正好占住五角方位。
缸底还画着几个旧字,木、火、土、金、水,一笔一划早被潮气晕得有些糊了,却还认得出。
可比这些更先钻进她耳朵里的,不是字,也不是月光。
是声音。
五个罐子里,都有声音。
窸窸窣窣。
细细密密。
像是许多极小的足爪、翅片、口器、腹节,一起在罐壁里侧轻轻刮着。
女子脚步一下停住。
眼神也跟着变了。
先是不解。
接着便是一点发紧的不安。
她盯着那五口罐子,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很鲜明的寨里土语气口,脆生生的,却已经起了急:“咦?蛊坛啷个有问题喽?”
女子往前蹲下。
月光落在缸沿,也照见那几只瓦罐。
几只罐子,竟都在轻轻发颤!
不是整口乱摇。
而是罐身贴着缸壁,一下一下细颤,像里头的东西正挤着、撞着,要往外拱。
木盖也跟着轻轻跳,起一下,落一下,边沿与罐口碰出极细的“嗒嗒”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呼吸顿了一下。
右手已经伸出去。
她食指上套着一枚银饰戒指,戒面细小,冷白一圈。
那手纤细得很,在月光下白得几乎发亮,可掀盖子的动作却一点都不虚,利落得像早做惯了。
女子先掀开第一个:“夜游丝,你咋喽嘛?”
盖子一开,罐里那团虫子便露出来。
那东西平日像极细的白发丝,半透明,一缕一缕蜷在一起,头端生着一颗极小的黑点,像是个独眼。
按理说,它们该在夜里散开,慢慢去寻腐气,白日里多半蜷成一团睡着。
可此刻不对。
全不对。
罐中的夜游丝不是乳白,而是发灰,像是有人把一层潮脏的烟灰揉进了丝体里。
它们也不是安安分分散着,而是在互相缠绞,细丝一圈圈绞紧,又散开,再绞。
像是一团被惊着了的头发,瑟瑟发抖。
女子眼神一顿。
心里那点不安,轻轻跳了一下。
她压着没出声,立刻掀第二个。
“石痰蜍,你又做哪样喽......”
第二口罐里,几只小指甲盖大的灰褐色小蟾蜍正满罐乱爬。
它们背上原本该是三颗深褐圆斑,静静趴着时就像三颗石子。
平日里,这东西最懒,爱叠睡,一摞摞压着不动。
可现在,整个罐子里全是它们在爬。
一只踩一只,一只压一只,背上那三枚圆斑竟都隐隐发红。
更渗人的是,它们一张张小嘴全张着,竟没有一只闭上,像要吐什么,又像在无声地叫唤着什么。
她指尖微微一凉。
心里那一下,已经不是惊奇了,是发闷。
女子没停,掀第三个:“呓蚕,你呢?莫吓我噻……?”
第三口罐里,乳白色的肉蚕全在动。
它们尾部分叉,头顶那对极小触角微微发颤,触角尽头本该安稳贴着,如今却全竖了起来。
平常这东西吐丝,是要一点点结茧的。
可眼下没有茧。
只有丝。
丝也不是往外牵,而是从口器边缘往外淌,黏黏亮亮地挂着,真像在流口水。
蚕身一条条发着热,热气混着湿气从罐里往上扑,扑得她手心都潮了。
她心里突地一跳!
这一下,已经有点发慌了。
第四个盖子掀开时,她动作都快了些:“咬骨蛉,你莫疯喽!”
黑色长翅虫密密压在罐壁上。
六足带着倒刺,一下一下弹跳,翅膀全竖着,竟没有一只落下去。
翅上那圈白纹,原本像碎骨花似的,这会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晃得人眼烦。
最叫她背后发紧的是那蛊虫的口器,像个极小的剪刀,明明什么骨头都没有,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在空里不停地“咬”。
咔。
咔。
咔。
像是急了,也像是饿疯了!
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第五个盖子随即立刻掀开:“灰堆豉,你......”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灰堆豉,原本圆壳一枚,像微小的水龟,背上生着一层灰毛,平时爬动时,那些灰毛只会略略竖起。
可此刻,它们竟全翻着肚皮在爬。
壳朝下。
腹朝上。
腹部那一排平时根本不露的细足,此刻像蜈蚣一样全张开了,一排一排扒着罐壁往上蹭,滑下来,再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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