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娥躺在医疗所的硬板床上,脸色白得像刚碾出的新棉,只有额头上那圈纱布,被渗出的血浸成暗褐色,在一片素白里格外刺目。王建国刚给她打完止痛针,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轻轻擦拭她手背的针孔。
“她腿骨裂了,得养些日子。”王建国直起身,对着守在床边的赵桂枝说,声音里带着疲惫,“额头的伤不碍事,就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就是那双眼,始终没睁开。从昨天被抱回来,田晓娥就没醒过,只有偶尔急促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王建国给她输了液,喂了药,能做的都做了,可这姑娘像是把自己锁进了黑屋子里,不肯出来。
赵桂枝抹着眼泪,攥着田晓娥冰凉的手:“娥儿啊,你醒醒,看看妈……妈再也不逼你了,咱不嫁了,啊?”
田老实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他一句话没说,可那紧抿的嘴角,颤抖的手指,藏不住心里的煎熬。
医疗所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张建军的娘,那个总爱揣着旱烟袋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后生,堵在了门口。
“田家的,咱说说事。”张老太太的声音像磨盘,粗拉拉的,目光扫过床上的田晓娥,眼里没半分同情,只有算计。
田老实猛地站起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啥事?”
“啥事?”张老太太往屋里迈了两步,身后的后生往门两边一站,“你家晓娥昨天跳崖,今天又跳崖,这是不想活了?我家建军虽然腿脚不利索,可也不能娶个疯疯癫癫的,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这要是娶进门,还不得把我家门槛哭塌了?”
赵桂枝一听就急了,扑上去想理论:“你说谁疯疯癫癫?我家晓娥是被逼的!”
“被逼?谁逼她了?”张老太太往地上啐了一口,“是她自己想不开!我看啊,就是早就得了疯病,故意瞒着!想坑我们张家是不是?告诉你,没门!”
“你胡说!”田老实气得浑身发抖,“我闺女好好的,是你们……”
“别管好好的还是疯的,这婚,我们不结了!”张老太太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退婚书,你签了吧,从此两家再无瓜葛,我们张家送来的彩礼,也不用你们还了,就当是……”她瞥了眼床上的田晓娥,“给这丫头买副药。”
“你欺人太甚!”田老实抓起桌上的药瓶就要砸,被王建国拦住了。
“叔,冷静点。”王建国看着张老太太,“晓娥是受了刺激,不是疯病,医生能证明。”
“医生?你是医生?”张老太太斜着眼看他,“你跟田家是一个村的,当然帮着他们说话!我可告诉你,这婚必须退!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们,说你们用疯丫头骗婚!”
这话像根毒刺,扎在田家人心上。在那个年代,“疯病”两个字比啥都难听,要是传出去,田晓娥这辈子就真毁了。田老实的手垂了下来,药瓶“哐当”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水流了一地,带着股苦涩的味。
赵桂枝捂着脸哭起来:“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晓娥受了这么多罪……”
“罪是她自找的!”张老太太寸步不让,把退婚书往桌上一拍,“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去公社!”
屋里静得能听到田晓娥微弱的呼吸声。田老实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闺女,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伴,看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手,那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刨过土,割过麦,却怎么也刨不开这命运的枷锁。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笔是王建国开药方用的,杆上还沾着墨汁。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握不住。
“他爹……”赵桂枝哽咽着喊。
田老实没回头,他蘸了点墨,在退婚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红手印。那手印像个血痂,印在惨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行了吧?”他把笔一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张老太太拿起退婚书,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嘴角露出丝得意的笑:“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说着,带着两个后生,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像在敲丧钟。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田老实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他这辈子争强好胜,从没服过软,可今天,为了闺女不再被人戳脊梁骨,他不得不低头。
赵桂枝扑到他身边,夫妻两个抱着头,哭得像两个孩子。他们算计了半天,以为换亲能让全家都好,到头来,却把闺女逼上了绝路,落得个人财两空。
王建国站在一旁,心里堵得慌。他看着那对痛哭的老人,看着床上昏迷的姑娘,忽然觉得这医疗所的墙壁,像个巨大的牢笼,把这些可怜人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走到床边,给田晓娥掖了掖被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的眼皮好像动了动,睫毛上似乎挂着水珠,是眼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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