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十七，1630年8月24日，天色微明。
三川口东郊的稻田里，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数百名农人挽着裤腿，挥着镰刀，正忙着收割。
镰刀划过稻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丰收歌。
田埂上，一群人的身影格外显眼。
李国助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弯，手中镰刀挥得利落。
他身后，李华梅、苏珊娜、刘香、蔡三策、陈明宇、陈老舵等人也各占一垄，虽都是平日里坐镇衙署的大人物，此刻弯腰割稻的动作却不见生疏。
更远处的田块里，袁枢、沈寿岳、沈寿娇、沈寿崇、沈寿嶤、徐骥、孙廷铨等人也都在田间，有的割稻，有的捆扎，有的搬运，一片热火朝天。
“大人这一刀下去，比老农还利索。”蔡三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笑着奉承。
李国助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永明镇开荒那些年，这活儿可没少干过。倒是蔡先生，你这手法也不像是头一回下田。”
蔡三策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属下是沈将军从卫所兵提拔成亲兵的，也种过几年军田，如今捡起来，倒不算生疏。”
两人正说笑着，李国助的目光落在田埂边的一个身影上。
徐骥正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不时抬头看看田里的稻子，低头记录着什么。
“惟和兄。”李国助走过去，“在记什么呢？”
“大人！学生在记今年的收成。”徐骥连忙起身，将本子递过来，“这一块是早熟籼稻，生长期九十五天，株高、穗长、粒重都记下来了。回头跟去年的比一比，看看咱们的选种有没有进步。”
李国助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心中暗暗赞许。
到底是徐光启的儿子，这份认真劲儿，比许多老农还扎实。
“我正有一事想请教你。”李国助将本子还给他，“据说南洋水稻能一年三熟，这话我听得多了，却不知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你给我讲讲？”
徐骥点点头，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稻田：
“南洋地处赤道，全年无冬，光热确实是够的。从理论上讲，一年种三季稻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可惜土人根本做不到一年三熟，也就只有咱们华人才能做到。”
“哦？”
“土人不懂水利。”徐骥道，“南洋虽然雨水多，但有旱季。旱季的时候，没有水渠、没有陂塘，田地就只能荒着，等雨季来了再种。所以大多数地方只能一年一熟，也只有靠近河流的好地能种两熟。”
“再说地力。”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稻子这东西最耗地力，连种两熟，地就薄了。土人不懂得施肥，不懂得轮作，连种两年就只能抛荒，等草木长起来再烧了种。这样粗放的耕作，怎么可能三熟？”
李国助点头：“那咱们华人是怎么做到的？”
徐骥笑了：“咱们华人有从大明带来的早熟稻种，生长期只要九十来天；有先进的农具，有堆肥的法子，有精耕细作的规矩。只要把这些用上，南洋的三熟就不是空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时间表：
“大人请看，属下按今年丙午年推算，把三熟的时间都排出来了。”
他指着第一行，
“第一熟：四月初六育秧，四月十八插秧，七月十七，就是今日，正好收获。”
“第二熟：明日七月十八就要育秧，七月廿五插秧，到十一月十二收获。”
“第三熟：十一月十九育秧，十一月廿六插秧，来年三月廿三收获。”
他抬起头，
“三熟之间，只有三月下旬到四月初那十来天晒田、肥田、修水利。周而复始，粮食便源源不断。”
李国助接过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有此一年三熟，永明镇再无饥馑之忧。惟和兄这份功劳，当记在令尊的《农政全书》里。”
徐骥正要谦辞，忽见远处一匹快马沿着田埂飞奔而来。
马蹄踏起泥土，惊得田里的农人纷纷抬头张望。
那骑手翻身下马，竟是衙署的亲兵队长，满脸急切，直奔李国助而来。
“大人！港口来报！文莱、苏禄两国苏丹亲率使团来访！”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大人，去年十二月这两国都曾遣使来过。”蔡三策快步上前，低声道，“当时您出巡未归，属下只好打发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大人出巡归来后，自会去访问。没想到这两国苏丹竟会亲至。”
李国助把那张时间表递还给徐骥，笑道：“肯定是去年我没去访问，两个国王都着急了。走，咱们这就去迎接。”
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落在袁枢、沈寿岳、徐骥身上：
“伯应兄、臣山兄、惟和兄，烦请三位暂任礼官，即刻回衙署组织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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