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过头，环视一周，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那些人的脸上一个比一个平静，一个比一个沉着，但那种平静和沉着下面，压着的是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的沉默。
何首长端起茶杯喝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
方首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翻得哗哗响，但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页上。
隋江波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得。
古首长等了片刻，见没有人接话，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上万亿的资金投入，不是小数目。光靠财政，不可能。光靠市场，也不够。怎么把这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怎么让政府和市场各司其职、协同发力，是这个方案能不能落地实施的关键中的关键。”
方庆黎在古首长讲完后，解释道：
“方案里提到，财政部拿出一个专项资金支持的方案；央行在货币政策上给予定向支持；国税总局出台差异化的税收政策引导社会资本流入，央国企要主动承担一些科技投入等等措施，相关部委就此，可以拿出具体的政策、具体的额度、具体的办法。”
古首长看向方庆黎，点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
慕容家族背后的左家明，清了清嗓子，说道：
“方案里，提到依靠社会资本，我觉得这也是解决资金问题的一个方向。”
说罢，左家明把听到的谷山新材料科技引进云方基金股权投资的案例，简单提了一下。
众人听罢，赞许的点点头。
方庆黎的补充，左家明的赞许，还有前面的问题症结和方案规划层面做得足够扎实，两个重要高层会议还是给了整个方案高度评价。
没有人否定方向，没有人质疑必要性，这本身就是一次艰难的共识凝聚。
但在资金这个问题上，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像一个还没缝合的伤口，敞在那里，等着有人来缝。
政治圈会议散会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议论声。
方庆黎和何云龙并排走在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里，两个人肩并肩，步伐一致，不急不慢，像两棵并肩生长了多年的老树，根系在地下早已纠缠在一起，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何云龙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透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地毯上，像一座移动的山。
方庆黎走在他右边，微微侧着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话，语气不像是汇报，更像是商量，是那种合作了几十年的老搭档之间才有的默契。
“庆黎同志，你提出的这个工业制造强国战略，提得好，干得好。”
何云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提得好”不是客套话，是认可这个战略的方向和高度；“干得好”也不是虚词，是认可从调研到方案这几个月的工作。
从何云龙嘴里说出这两句话，分量比任何人说出来都要重。
方庆黎没有得意，没有放松，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他稍稍加快了半步，跟何云龙并肩，侧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偷听去一样。
“资金的问题，是当前最大的瓶颈。光靠财政，撑不起来；光靠市场，也转不动。接下来，我想召集财政、税务、央行等部门开个专题会，把资金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好好研究，把各方能出的钱、能用的政策、能撬动的资源算一笔总账，给出一个让市场有信心、让地方有底气的方案。”
何云龙听完，点了点头。
没有回应，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独。
方庆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
他知道何云龙不是不认可他的想法，何云龙不回应，不是反对，是在等。
等他把问题想得更透，把方案做得更实，把账算得更清。
在何云龙这里，点头就是最大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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