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董远方预想的要快。
部长宋亦诚是在下班前接到电话的，方庆黎首长的秘书亲自打来的，语气客气但内容直截了当：
“方首长让我转达，工业制造强国行动方案在政务常务会和政治圈会议上得到了高度评价。”
宋亦诚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了好几遍。
“高度评价”。
这三个字从方首长的秘书嘴里说出来，意味着方案已经过了高层的第一道关，意味着他们这几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意味着那个被质疑、被观望、被一些人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十年目标”，已经被摆上了最高决策层的桌面，成为了可以讨论、可以推进、可以落地的国家战略。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董远方的号码。
“远方，你来一下。”
董远方推开宋亦诚办公室的门时，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他在来的路上，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方案被退了？目标被砍了？整体被否了？
他知道资金问题在高层会议上引起了巨大争议，知道财政部和央行都含糊其辞、没有给出明确承诺，知道有人对“十年目标”心存疑虑、觉得过于激进、不够稳妥。
但他更知道的是，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宋亦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是新泡的，龙井的香气在办公室里轻轻弥漫。
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不是松弛，是一种大战之后难得的轻松。
他示意董远方坐下，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方案稿，翻开，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方首长刚才让秘书打电话过来了，方案在政务院常务会议上得到了高度评价。”
宋亦诚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的，精准而克制，但董远方听得出那克制下面的分量。
“庆黎同志对整体方案很满意，也传达了上面的高度评价。”
董远方的心跳加速了，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了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入喉之后有一种淡淡的回甘。
宋亦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落在董远方的脸上，慈和，郑重。
“但是——”
这个转折来得不急不缓，但董远方知道它一定会来。
宋亦诚顿了顿，语气从嘉奖变成了提醒，声调不变，但音色沉了一些。
“方首长也指出，领导们对落地的顾虑比较大。方案做得好，方向对，目标高，措施实，但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机制怎么建？这些不是纸上写写就能解决的。我觉得，这是我们再次完善方案的重点。”
董远方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秦光明的那句话：
“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
方案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离黎明只差最后几步，他不能让资金问题成为绊倒整个战略的那块石头。
他抬起头，看着宋亦诚的眼睛，目光里有疲惫，有坚持，还有一种经过了重重磨砺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笃定。
“部长，这都是领导指导和同志们努力的结果。”
他的语气诚恳而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不像是客套，更像是总结。“我跟财政部和国税总局接触过几次，骆部长、孟局长那里我都去过，基本情况摸了一些，但深度不够，还需要进一步细化落实。接下来，我们再碰碰头，把能争取的政策一项一项地争取过来，把能撬动的资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宋亦诚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大院里那排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排沉默的黑影，叶子还在落，但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听到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夜色里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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