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跟着顾佑安走进了菜馆。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堂厅，摆了五六张方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卤肉的酱香、醋的酸味、辣椒的焦香，还有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老板迎了上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油渍和面粉的痕迹。
国字脸，浓眉，鼻子下面留着一字胡，修剪得很整齐。
一看就是那种在厨房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
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自然，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目光在董远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转向顾佑安，笑着说：
“顾主任，雅间给您留好了，在里头，清净。”
顾佑安点了点头，没有介绍董远方，只说了一句：
“老板，安排上菜吧，先上几个凉菜，热菜慢慢来。”
老板应了一声“好嘞”，转身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凉菜先上，桃花村酒拿一瓶过来！”
然后回身引着两人往里走。
他不问来的是谁，不问这是什么领导，不主动套近乎，不打听任何不该打听的事情。
这一点让董远方暗自留意。
在这种小地方开二十年店，迎来送往的客人里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多少老板，能活到现在还开着门，说明老板是个明白人。
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什么人该热情，什么人该保持距离；知道自己的本分是炒好菜、管好店，不是在饭桌上凑热闹。
雅间在堂厅的最里面，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七八平米的样子，摆着一张圆桌，能坐五六个人。
墙是白色的，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黄原的黄土高原风光，沟壑纵横，窑洞错落，远处是一轮红日。
窗帘是碎花的棉布，拉着一半，窗外能看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餐具已经摆好了，白色的瓷盘、白色的酒杯、白色的茶碗，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桌中央放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小碟拍黄瓜，是赠送的餐前小菜。
董远方在主位坐下来，顾佑安在他右手边坐下，把左手的位子留给了还没进来的路铭久。
不一会儿，路铭久推门进来了。
他停好车后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巴跺干净了才推门。
这个细节董远方注意到了，一个当过兵的人，骨子里的习惯改不了。
“路师傅，坐。”
董远方朝左手的位子扬了扬下巴。
路铭久看了顾佑安一眼，顾佑安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坐下来。
坐姿依然是标准的军人坐姿，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靠椅背。
凉菜很快上来了.
一盘酱牛肉，一盘老醋花生，一盘拌三丝，还有一盘卤猪蹄，切成小块，皮冻晶莹剔透，看着就很有食欲。
顾佑安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酒瓶，在董远方面前轻轻晃了一下：
“书记，桃花村酒，咱云同当地产的。您说想喝点儿本地的，我就让他们拿了这一款。这酒在咱们省卖了三十多年了，全国也有些人知道。入口绵，回味长，不上头。”
董远方看了一眼酒瓶，白色的瓷瓶，上面印着一枝粉色的桃花，写着“桃花村酒”三个字，字体是手写体，颇有几分古意。
他在济水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酒，在黄原省乃至整个西北地区都有一定的名气，算是地方名酒。
“就它了。”
董远方说。
顾佑安拧开瓶盖，先给董远方斟了一杯。
酒液倒入杯中，清澈透明，微微晃动，挂杯明显。
一股淡淡的粮香和曲香升腾起来，不浓烈，但很醇正。
然后他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又看了看路铭久。
路铭久摆了摆手：
“顾主任，我开车，不能喝。”
董远方接过话头：
“路师傅，晚上没其他安排了，就这一顿饭。车停在这儿，明天再说。喝一杯，没事。”
路铭久犹豫了一下，看了顾佑安一眼。
顾佑安笑着说：
“书记说了让你喝，你就喝一杯。回头车停这儿，打车送书记回去也行。”
路铭久这才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顾佑安给他倒了小半杯，他也没有再推。
三个杯子都倒好了。
董远方端起酒杯，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顾佑安的杯子，又碰了碰路铭久的杯子。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悦耳。
“来，”董远方说：
“第一杯，我敬你们二位。我刚到云同，人生地不熟，往后工作上、生活上，少不了麻烦你们。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先是微微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然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温润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腾地暖了一下，像是有团小火苗在胸口慢慢烧起来。
回味确实很长，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粮食的香气，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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