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渐渐平息。
三个人各自端着自己的水杯，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从刚才的随意和放松，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试探和思量的东西。
贺安邦放下水杯，忽然开口：
“安和，新书记昨天到任，你那边没安排个什么活动？”
周安和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安排。云城区是主城区，新书记来了，于情于理我都该请他转一转、认认门。但老萧说先不急，新书记刚到，要先熟悉面上的情况，等常委会开完了再说。”
“老萧这个人，”
张裕安插了一句：
“做事向来只求稳。”
”周安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就是太稳当了点儿。新书记来了，他大管家当得怎么样，咱们都看在眼里。办公室给人家搬到七楼去了，司机给人家换了个退伍兵，昨晚还让办公室主任单独陪着吃了顿饭。动作可不慢。”
贺安邦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张裕安倒是不忌讳，直接说：
“老萧那是会来事。咱们也得学学，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热情。”
周安和笑着摆了摆手：
“我不急。等他先站稳了，我再过去。太急了，显得巴结；太慢了，显得不敬。这个火候，我拿捏得住。”
贺安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安和，你这个火候拿捏得好不好，不在你，在他。他想见你，你晚去也是早；他不想见你，你早去也是晚。”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都听得明白。
新书记是什么性格、什么风格、什么用人标准，现在谁也不知道。
与其急着贴上去，不如先观察观察，等摸清了路数再动。
周安和点了点头，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张裕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分。
他放下水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差不多了，该过去了。今天常委会，新书记第一次主持，咱们别迟到。”
贺安邦也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周安和最后一个起身，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了垃圾桶，又把茶几上三个人的水杯收到一起，放在托盘上。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往电梯方向走了。
贺安邦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周安和跟在他后面半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标准式的微笑，嘴角上扬，眼角不动。
张裕安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悠闲，像是在散步。
但三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九点钟，七楼下来那个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书记？
十四楼，常委会会议室。
会议室在走廊的最里面，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厚重而庄严。
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齐文达，带着几个负责会务的工作人员，刚忙活完，从里面走出来。
齐文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工作人员低声确认什么。
看到贺安邦、周安和、张裕安三人走过来，他微微点头致意。
贺安邦笑着问道：
“老齐，准备好了？”
齐文达一边给领导们推开门，一边回应道：
“贺市长，一切就绪。”
贺安邦拍拍他肩膀，没再说啥。
众人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坐三十来人。
正中是一张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深棕色的实木桌面，光可鉴人。
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台布，每个座位前放着一套茶杯、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
桌子中央摆着几盆绿植，是常青藤和绿萝，叶子翠绿欲滴，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会议室南北两面都是窗户，窗帘是深蓝色的绒布，半拉着，既保证了采光，又不会让阳光直射到参会人员的脸上。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市委常委们按照排名依次就座，未入场的列席副市长们，坐在椭圆桌末端。
作为排名第五的常委，贺安邦找到自己的位置，左侧第三个座位，坐下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面前。
他环顾了一圈，跟几个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材料，实际上什么都没看。
他在等。
张裕安和周安和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张裕安的位置比较靠后，他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
周安和的位置在中段，他坐下来之后，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而专注。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笔记本翻动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即将煮开的水。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开始看表，有人拿起茶杯喝水，有人翻开了笔记本，有人把目光投向了门口。
所有人都知道，新书记要在秘书长的陪同下，最后入场。
这是规矩。
书记是一把手，他不到，会议不能开始；他到了，所有人都要安静下来，等他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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