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产业”。第二行是“班子”。第三行是“民生”。第四行是“风气”。
写完这四个词,他盯着“产业”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字——“煤”。
煤炭是云同的命脉,也是云同的枷锁。
没有煤,云同什么都不是;只有煤,云同永远只能是个“煤城”。
转型不是不要煤,是不能只要煤。
煤炭要稳住,非煤要起来。
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周研今天特意提到布文矿务局,就是要告诉他。
布文矿务局的改制,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跟“矿”打交道。
那个濒临破产的国有铜矿,用了两年时间,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从亏损到盈利,从包袱到支柱。
那段经历,是他今天面对云同时最宝贵的资产。
他继续往下写。
不是写文章,是写关键词、写问题、写思路。
每一行字都很短,短的只有两三个字,长的也不过七八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他脑子里。
翻到笔记本中间的时候,他发现了一页空白。
那页纸的左边,是他在唐海时记录的一些工作要点,右边是空白的。
他在右边写下了两行字。
“云同不是唐海。不能照搬唐海的经验。但唐海的方法论可以用。”
写完,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唐海的方法论是什么?是一个字——“干”。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是走下去看;不是听汇报,是到现场去;不是等政策,是主动对接;不是怕困难,是迎着困难上。
唐海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云同也需要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过几次。
第一次是顾佑安。他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看到董远方埋在一堆资料里,没有打扰,把茶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次是萧望舒。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需要董远方签个字。
董远方签完字,萧望舒没有马上走,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
“书记,还不回去休息?”
董远方摇了摇头:
说“再看一会儿”。
萧望舒没有再劝,转身走了,把门带得很轻。
每一次有人进来,董远方都会从资料里抬起头来,跟对方说几句话。
但那些人走了之后,他又会重新沉下去,像一个潜水的人,一头扎进那片数字的海洋里,直到下一次被人拉上来。
十点过了,他还是没有走。
桌上的那杯茶早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续。
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资料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有些酸,肩膀有些僵,但他没有停下来。
几万字,几十页,他硬生生地一个字一个字过了一遍。
终于,他合上了笔记本。
封面是深棕色的仿皮,上面压着一行金色的字,“工作笔记”。
这本笔记本是顾佑安放在他桌上的,崭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从今天开始,这本笔记本将记录他在云同的每一天、每一个思考、每一个决定。今
天是他到云同的第二天,他已经写了几页。
他合上笔帽,把钢笔放在笔记本上面,站起身来。
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咯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很久,终于松开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转了转肩膀,走到窗前。
窗外的云同,已经睡了。
远处的工业区还有灯光在一闪一闪的,不是居民楼的灯光,是工厂的灯、是烟囱上的警示灯、是矿区作业面的照明灯。
那些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颗一颗钉在夜幕上的钉子,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这个城市的夜,跟唐海不一样。
唐海的夜是喧闹的,即便是深夜,街上还有行人,还有车流,还有烧烤摊的烟火气。
云同的夜是沉默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董远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灯光,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胸腔里的那种沉闷和酸涩,重得像一块石头。
云同2007年全年的GDP,还比不过唐海2008年一年的增长部分。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是他看不起云同,是他心疼。
心疼这座城市坐在金山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心疼这里的干部被三任落马书记折腾得当地干部们不敢干事、不想干事、不会干事;心疼这里的老百姓守着煤山却过不上好日子。
驱动着这座城市高速运转,最需要的就是人心。
最短时间里,把全市上下拧成了一股绳,让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激情裹挟着,拼命地干、拼命地赶、拼命地跑,才是云同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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