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大衣的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下摆，从下摆看到扣子。
目光不快不慢，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是“你还穿着它”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欢喜。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董远方左右两侧，齐刷刷的摄像机，黑压压的镜头，一排扛着机器、举着话筒的记者，正对着她。
省电视台、省日报社、省政府官网平台，还有云同市本地的几家主要媒体，全部到齐了。
长枪短炮，一字排开，阵仗不小。
慕容槿的表情切换得极快。
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消失了，脸上的笑容从“私人”变成了“正式”，从“温暖”变成了“得体”。
她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瞬间从“故人”变成了“华信集团总裁”。
董远方走下台阶，伸出手。
慕容槿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的手在镜头前交握，力道适中，恰到好处。
“慕容总，欢迎您来云同。”
董远方的声音沉稳而正式，像是在接待任何一位重要的投资客商。
“董书记客气了。”
慕容槿的声音同样正式，带着一种特大型企业集团高管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华信集团一直关注云同的发展，这次来，也是想实地了解一下云同的投资环境。”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
摄像机在录制，记者在速记，快门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身后的工作人员和随行人员看着这一幕，有人在心里感叹：
这位慕容总，气场真大，举手投足间，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云同市，还没来过这么有范的女老总。
另一个声音接上：
大老板就是大老板，跟我们当地的煤老板，就是不一样。
董远方侧过身，把身后的几位市领导介绍给慕容槿。
劳景山、萧望舒、贺安邦，一个一个地握手、寒暄、交换名片。
慕容槿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同样的姿态，礼貌、客气、不冷不热。
不跟任何人多寒暄一句，也不冷落任何一个人。
这种分寸感，是在无数个类似的场合里练出来的。
董远方领着慕容槿走进大楼，电梯上了七楼，到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摄像机和记者被留在了门外，顾佑安负责安排他们在休息室等候。
慕容槿一进门，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从刚才的“霸道女总裁”切换回了“故人”模式，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学过变脸。
她走到沙发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董远方。
“你整的哪一出？”
她的声音里带着责怪，但不是真的责怪，是那种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责怪：
“说好了来看看你，结果你整了一堆媒体。我刚下车，差点儿没反应过来。还好我见多了大场面，不然就被你那阵仗吓住了。”
董远方笑着走到饮水机前，弯腰给她接水。
白瓷茶杯，龙井茶叶，开水冲泡，茶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讨好的、心虚的、理不直气不壮的笑。
“云同是个内陆小城市，没啥大人物过来。”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你慕容总过来了，这是给我长脸的机会，我不好好宣传一下，怎么对得起云同的老百姓？”
慕容槿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
“那你也提前给我打个招呼，让我在车上补个妆。”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是在确认发型有没有乱：
“你看我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上镜多难看。”
董远方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唇，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你艳压群芳，不用化妆，已经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了。”
慕容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在楼下那种得体的、克制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笑得差点儿把刚端起来的茶杯晃出来。
她连忙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用手背掩着嘴，笑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董远方，”
她用手指点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儿？”
董远方也笑了，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了不少。
“在你面前，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发自肺腑的。”
慕容槿摆了摆手，不想再跟他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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