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价格已经连着涨了几年了。”
董远方叹了口气,走到窗前,背对着慕容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市委大院的花园里,但那光线在他眼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长期关注这个行业的人才会有的沉重:
“从2003年开始涨,2005年一轮大涨,2006、2007年高位运行,今年上半年还在涨。但最近两个月,因为美利坚的金融危机,国际煤价开始跌了。国内虽然还没跟跌,但那是时间问题。”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慕容槿。
“你们这时候进来,时机不对吧?”
他这话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她操心。
董远方在唐海的时候就跟煤炭打过交道,虽然不是产煤大市,但唐海港是全国较大的煤炭中转港,他对煤炭市场的周期律太清楚了。
这个行业有涨必有跌,涨得越猛,跌得越狠。
现在国际煤价已经开始松动,国内市场的跟跌只是时间问题。
华信这个时候冲进来,万一高位接盘,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槿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听完他这番话,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笃定。
“董书记,”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给一个学生上课:
“现在进来,才能拿到一手好价。都知道煤炭要降价了,所有的煤矿主都在找下家,想趁价格还没跌到底之前尽快出手。你这个时候去买矿,是买方市场;等价格跌到底了再买,卖家倒是急了,但好矿已经被别人抢光了。”
董远方皱了下眉头,没有接话。
慕容槿说的这个逻辑,他不是不懂,只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说不上来是因为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资本家的思路跟老百姓不一样,老百姓想的是“便宜了再买”,资本家想的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买”。
便宜的时候买,价格是便宜了,但好货也没了;贵的时候买,价格是高,但东西是真的好。
两者的取舍,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更关键的是,”
慕容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我们配套的要建电厂。煤炭价格只要高于采矿成本,这笔投资就划算。电厂是长周期项目,设计寿命三十年,甚至五十年。煤炭价格短期的涨跌,放在三十年的周期里看,只是一朵小浪花。”
董远方听到这里,眉头松开了。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咽了下去。
慕容槿说的“电厂”,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事情。
这些年,黄原省和塞北自治区都在大力推行“煤改电”项目。
用煤炭发电,当地用电取暖、做饭,替代散煤燃烧,既环保又高效;同时,富足电力输送到京都市等其他用电需求地方。
但这个项目的推进一直不顺利,原因很简单,煤炭价格涨得太猛了。
煤价一涨,发电成本就跟着涨,电价又不能随便涨,“煤改电”项目的经济账就算不过来。
更客户,直接卖煤炭,省心省力不说,利润还高。
所以前两年煤价疯涨的时候,好多项目都停滞了,老百姓算不过来账,企业也算不过来账。
现在煤价要跌了,那些停滞的项目反而有了重启的希望。
董远方看着慕容槿,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赌煤价下跌,她是在赌煤价下跌之后“煤改电”政策的全面落地。
这才是华信真正的算盘,不是在煤炭上赚钱,是在煤炭和电力的组合拳上赚钱。
煤是自己的,电也是自己的,煤价低了就多发电,煤价高了就卖煤。
两条腿走路,怎么都有利润。
“你们考虑清楚就好。”
董远方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沉稳:
“云同市欢迎华信过来投资。不管是煤矿、电厂,还是其他的产业,只要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符合环保要求、对云同的经济社会发展有贡献,市委市政府都会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
“当然,我也不是单纯地’欢迎’。我需要你们来。云同的煤炭产业盘子太大、问题太多,光靠市里的力量转不动。你们进来,带进来的不只是钱,还有技术、管理、市场,还有一套我们市属国企学不来的运营机制。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我希望你们能做成,也希望你们能做好。”
慕容槿听罢,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他举了举。
董远方也端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再次在办公室里回荡,比刚才那一声更轻、更脆,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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